為中國學生打開一扇“通向世界的門”

李政道倡導的CUSPEA（中美聯合培養物理類研究生計劃）讓中國科學院北京納米能源與系統研究所所長、中國科學院大學納米學院院長王中林院士“命運的齒輪”開始飛速運轉。

從大學時才開始接觸英語，到參加CUSPEA留學美國，并一步步成為全球納米能源研究領域的奠基人，引領90多個國家或地區約16000名科學家從事摩擦納米發電機、自驅動傳感與壓電電子學領域研究。王中林回望這段歷程時，稱CUSPEA項目為 “夢想開始的地方”。

“對我個人來說，CUSPEA是科研生涯的重要轉折。”王中林說，“但先生（李政道）最重要的貢獻是為中國學生打開了一扇‘通向世界的大門’。”

1999年，李政道（右）和王中林在人民大會堂合影。受訪者供圖

夢想起飛

“沒有CUSPEA就不會有我留學的經歷，也不可能有今天在這個領域取得的成績。”提起CUSPEA項目，王中林頗有感概。

1978年，王中林考上西北電信工程學院（現西安電子科技大學）。那時候西部農村地區不學英語，王中林是大一才開始接觸英語。因此，他也從未想到將來會出國留學。

直到1981年夏天，教育部通知西北電信工程學院可選派3名學生參加全國考試。王中林因成績優異被推薦參加，直到拿到試卷時，他才知道是CUSPEA選拔考試。

盡管專業課成績很好，但英語是王中林的“硬傷”。那時候西部院校沒有輔導老師，也缺少相關資料，王中林大學英語還是從ABC起步的，毫無懸念，第一次他就“考砸了”。

為盡快補足“短板”，此后1年中，王中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到路燈下“借光”背新概念英語。第二次參加考試時，王中林順利過關，成為西北5省唯一入選的學員。

選擇留美院校時，王中林只有一本介紹美國大學的資料（類似招生簡章）。翻開首頁，第一個介紹的就是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

“看到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排第一個，當時以為是最好的大學，就毫不猶豫地選了。”王中林回憶說，“沒想到人家就是按ABCD順序排的。”

從基本不懂英語到赴美留學，王中林覺得這是個“不可思議的過程”。這也成為王中林人生的“重要轉折點”，他因此一直不忘李政道為這批學員創造的機會。

“沒這個機會，我再刻苦能到哪兒啊？”王中林感嘆，“所以我們一輩子都感念先生，也感謝國家對我們的支持。”

從1983年開始，王中林就接觸了納米學科，邁出了科研生涯的第一步，也為后來在納米能源、納米傳感、納米發電機、壓電電子學等領域開疆拓土奠定了基礎。

“李先生以個人影響力，將這批學生介紹到美國50多所家大學，是花了大量心血的。”王中林曾在美國大學任教30年，深知其中的不易。

當時美國人對中國學生的普遍印象是“只會考試”，而且“缺乏實踐、不擅創新，對科研方面基本沒有概念”。李政道將這批學生介紹到美國后，這批學生也以聰穎刻苦贏得了美國高校的信任，這為后來大批中國留學生出國深造奠定了基礎。

“從這個意義說，CUSPEA的重要意義不只是培養了900多位留美學生，而是打開了后來美國對中國留學生開放的大門。”王中林說。

李政道為CUSPEA40周年活動題詞。受訪者供圖

一生的榜樣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在美國西部，李政道所在的哥倫比亞大學在美東。因此，即使在美國多年，王中林卻未能拜見李政道。王中林認為CUSPEA學員都是李政道的學生，既然未受過學業上的指導，王中林卻常以“李政道的學生”自居。

1999年，一場關于中國基礎科學發展的討論大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李政道在會上做重要報告，王中林碰巧參加大會。

報告結束后，王中林快步過去和李政道打招呼。

“我是您的學生。”

“你……，我的學生怎樣好像沒見過？”李政道明顯愣了一下。

“我是CUSPEA第三批學員，叫王中林，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讀書。沒見過你，但是您的學生。”王中林解釋說。

那時候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王中林特意請一名記者幫忙拍了張合影，記錄下那個珍貴瞬間。因為會議安排緊湊，交談只有簡短的幾分鐘，但給王中林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先生非常謙和，那么大的學問，那么大的貢獻。還親自為后學辦理一些瑣碎的事。”王中林說。

據王中林介紹，CUSPEA項目在美的組織聯系工作都是李政道親自操辦。在科研教學之外，李政道每年都要為學生向大學提出申請，各類申請信、聯系函都由李政道和夫人裝信封、貼郵票寄出。有一次發信太多，附近的郵筒被塞滿，他因此還被鄰居投訴。此后，他專門買了輛小推車，走10多個街區，化整為零分批寄出。

“很多CUSPEA學員后來帶起了隊伍，撐起了一片天。”王中林說，“先生一直是我的榜樣，現在我也盡量多培養學生，希望用我所學為年輕學子搭建一個平臺。”

李政道為CUSPEA40周年活動題詞。受訪者供圖

傳承薪火

“先生建議設立少年班，提出建成博士后制度，倡議開創CUSPEA項目……”王中林舉例說，“這些人才項目對國家的貢獻不可估量，可以說先生不僅是偉大的科學家，更是偉大的教育家。”

王中林認為，李政道思考的不是自己帶出幾個學生，而是從國家和民族發展的需要出發，培養出一批人才，將來在多個領域“挑起重擔”。

2019年，適逢CUSPEA項目40周年。王中林和幾位CUSPEA學員商議：以前有過項目成員小范圍聚會， 40周年的時候應該“搞得隆重點，更好地弘揚先生的精神”。

取得李政道同意后，王中林和陜西省地政府接洽，確定在西安舉辦紀念活動，一方面向國內外學者展示陜西形象，促進當地“引智”；另一方面希望通過紀念活動，將李政道的精神發揚光大。

紀念活動確定了“薪火相傳”的主題，希望學員們能將這種精神傳遞下去。李政道知道后非常支持，專門為活動題詞，但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到場，還派兒子和孫子參加活動。

從辭去美國佐治亞理工學院終身董事教授全職回國，創立中國科學院北京納米能源與系統研究所至今，王中林及其弟子培養的學生已超過2000名，在納米能源領域確立了中國的引領地位。

“一個人的力量非常微薄，如果能帶出一批學生，這些學生又能不斷拓展領域，才能真正進行引領性科研，取得某些方面的發展優勢。”王中林說，“我們原計劃在先生100歲的時候，再舉行一場紀念活動，沒想到先生這么快離開了，但先生精神的薪火會一直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