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的數字罪行
問(Q):病毒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我們在新聞中一再提到“宿主”這個概念?
答(A):病毒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微縮”的生命形式,不要說與人、豬比了,就是和細菌比,也大概只相當于其1/100。自從1898年世界上第一種病毒——煙草花葉病毒被發現以來,科學家已經發現了超過5000種病毒。可以說,人類生活在一個病毒出沒的世界。
雖然這些不同種類病毒的大小和結構千差萬別,但一般都有著共同點,比如,所有的病毒都擁有基因,就是由DNA(脫氧核糖核酸)或者RNA(核糖核酸)組成的比較長的分子,可以傳遞遺傳信息。此外,病毒表面還有蛋白質,以保護這些遺傳物質。有些病毒甚至還擁有脂肪構成的包膜,為基因提供進一步的保護。
病毒本身并不是細胞構成的,所以無法象其它生物一樣通過細胞分裂延續種群。它只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宿主,比如豬或者人,利用宿主自身的細胞“機器”,來完成自我復制和組裝,從而實現“傳宗接代”。
流感病毒的大小,約為一根頭發絲的六百分之一,所以肉眼無法看到。與人類不同,它的基因是由RNA構成的;所有的鳥類和哺乳動物,包括人類在內,都是其可能的宿主。
Q:一般人患過一種疾病之后,往往會產生免疫能力,但為什么流感就不行?
A:簡單一句話說,流感也是被逼的。
沒有人知道流感的歷史有多長,反正早在2400多年前,古希臘就有關于流感的記錄了。對于很多人而言,都會有流感的經歷,當然大部分都是季節性流感。想想看,如果所有得過流感的人,都產生了免疫能力的話,那么流感病毒家族的傳承將何以為繼?
因此,在這種進化的壓力下,流感病毒成為最臭名昭著的“變色龍”。即使就季節性流感病毒而言,每年基因也都會發生微小的變異,使得人體內的免疫能力變得無效。當然,大部分這些微小的變異,只是為了應對人體的免疫能力,一般不會使得病毒本身的蛋白質發生變化。
這就意味著,對于已經患過流感的人,并沒有什么“免死金牌”可言。閃電不會總是擊中同一棵樹,這種諺語對于流感來說并不適用。
Q:豬流感、禽流感和人流感,有什么區別么?
A:通俗一點說,在豬之間傳播的稱為豬流感,在禽類之間傳播的稱為禽流感,而在人類之間傳播的稱為人流感。
不同的流感類型之間,有著一定的區別,比如受體等。但實質上區別不大,因此,流感往往會跨越界限,在豬、禽、人之間交叉傳播。
比如,豬除了可以感染豬流感病毒,也可以感染人和禽流感病毒,同時再去感染人。同樣,禽流感也曾走出禽類天地,在中國、越南、印度尼西亞以及埃及等地造成人員死亡。
Q:流感所謂的A型是什么意思?H和N又分別是什么意思?
A:流感共分為A、B、C三種類型,其中A型流感病毒的天然宿主,是野生的水禽。但是,這種病毒有時候也會感染家畜,甚至導致人流感爆發。
在這三種類型中,A型流感病毒是威脅最大的一種病原體,先后造成過多次全球性流感大爆發。
根據抗體對這些病毒的響應,A型流感病毒又可以分為多種血清型。比如這一輪流感,是H1N1型的,1918年造成全球大流感的也是這種血清型。而此前的高致命性禽流感,是H5N1型的。
所謂H和N,指的是病毒表面的兩大類蛋白質。H是血細胞凝集素(Hemagglutinin),其作用有如病毒的鑰匙,用來打開及入侵人類或牲畜的細胞;N是神經氨酸(Neuraminidase),能破壞細胞的受體,使病毒在宿主體內自由傳播。根據H和N的形態,A型病毒可由15種不同的H子型和9種N子型排列組合而成。
Q:這次造成流感大爆發的病毒,被普遍認為是豬流感H1N1基因重配之后的新病毒。有人擔心H5N1與此次變異后的H1N1再次發生重配。為什么會發生基因重配呢?
A:我們可能需要更詳細地解釋一下流感病毒是如何傳遞遺傳信息的。大家都知道,人體的遺傳信息,絕大部分都是通過一對雙螺旋的DNA來遺傳的;但流感病毒卻一樣,其基因是由八段RNA片段構成的。
而RNA作為一種長分子,又是由更基本的四種堿基組成的,它們分別是腺嘌呤(A)、鳥嘌呤(G)、胞嘧啶(C)和尿嘧啶(U)。
如果宿主,比如豬,同時被兩種病毒感染的話,那就意味著,豬的某個細胞,就同時變成了比如H1N1、H5N1兩種病毒復制和組裝的“工地”。想想看,來自兩個病毒的16個RNA片段,都要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完成復雜的工序,出現“張冠李戴”的小紕漏也是難免的。比如H1N1病毒,不小心把含有H5N1“信息”的RNA片段組裝進自己的“生產線”上去了。
當然,并不是所有重配之后的病毒,都會表現出新的特征,因為也許你不小心組裝進來的,只是毫無意義的碎片而已。但也有可能你不小心拿進來的,正好是有決定致病性或者傳播能力的RNA片段,那新的病毒就有可能兼具雙親的特征,形成“雜交”優勢。
Q:既然流感病毒很容易變異,甚至基因重配,是不是意味著流感疫苗或者抗流感藥物,很可能就完全沒什么用?
A:也不用這么悲觀。雖然病毒的基因是在不斷的變化之中的,但往往這種變化都是緩慢積累的。它總有很多基因,是保持不變的,否則它就不再是流感病毒,而是一個新的物種了。
決定病毒的傳播能力、致病性等主要特征的,往往并不是單個基因,而很可能是多個基因;多個基因一起變化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因此,對于新的流感病毒,傳統的疫苗或者抗流感藥物即使不能完全“對癥下藥”,往往也能在很大程度上緩解其癥狀,或者延緩其傳播速度,起到交叉保護的作用。
從軍事上而言,在無法或者來不及準確定位的情況下,用面源火力來覆蓋點源目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Q:既然這樣,專門為這次豬流感而研制全新的疫苗,又有什么意義?
A:當然有意義。因為疫苗所假定的“目標”病毒與實際出現的病毒越接近,往往保護能力就會越強。針對東施的東西,用到西施身上,可能效果就差點意思。
世界衛生組織可以選定新發現的流感病毒毒株,甚至加上科學的猜測,比如這種病毒下一步有可能怎么變,重新構建之后,作為“靶子”來研制新的疫苗。這樣,就能在最大程度上,阻止病毒的蔓延,雖然無法說有絕對把握。
Q:戴口罩,能否預防新出現的流感嗎?
A:對于所有呼吸系統傳染性疾病而言,口罩都是有作用的。畢竟,空氣中的飛沫,是一個主要的傳染渠道。
當然,口罩越高級越專業,效果也會更好。但這并不意味著,相對簡陋一些的口罩不起作用。
不過,對于只出現散發病例的地區,戴口罩的必要性并不大。遵從世界衛生組織的建議,經常用肥皂洗手,并且盡量避免接觸病死家畜,也許更加重要一些。
Q:吃豬肉安全么?
A:在中國人的肉食消費中,豬是大頭。只要你沒有生吃豬肉的愛好,煮熟的豬肉還是安全的。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證據顯示,中國有誰是因為吃豬肉而患流感的。當然,要避免接觸病死的豬,因為之前也有過養殖工人感染的個案,雖然癥狀并不嚴重。
Q:中國有9億頭豬,會不會也變異出這么可怕的流感病毒?
A:中國的豬攜帶的豬流感病毒,雖然以H3N2型為主,但也有不少都攜帶H1N1病毒。因此,從理論上講,無法排除任何突變的可能,甚至比這一波更加兇猛。
但是,考慮到中國尚未爆發人感染豬流感疫情,說明中國之前的豬流感病毒,還是低致病性的,不具備人際傳播的能力。
鑒于豬沒有翅膀,不可能象飛禽一樣長途旅行;即便有人愿意拿飛機運豬,也還有邊境的藩籬。因此,即使墨西哥的疫情是由于豬身上的病毒變異引起的,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與中國的豬分享。
因此,再重復一遍,中國的豬發生完全同樣的變異的可能性不大,但無法排除其它潛在變異的可能。因此,加強對中國豬群的疫情監控,是一項長期任務。
Q:在全球化的時代,為什么控制豬流感蔓延這么困難?
A:因為要控制蔓延的話,面臨科學上和政治上的雙重考量。
從科學上而言,墨西哥本土的醫療資源和能力不足,對于病毒的源頭追溯非常困難。這就使得我們對于這種新發病毒的認識,還存在很多盲區或者說空白,無法采取更加有針對性的措施。
政治的擔心也是很重要的。由于流感病毒往往有著一到四天的潛伏期,往往在未表現出明顯癥狀比如發熱、咳嗽等的情況下,就已經把病毒傳染給他人。因此,僅僅對跨境人員測量體溫,或者自行申報,根本無法有效阻止傳播渠道。更何況,像美國、墨西哥邊境,還經常存在非法偷渡行為。
從科學上來說,最為穩妥的辦法,當然是對來自疫區的人員或者家畜,實施足夠長時間的隔離,以更確切地排除危險。但這樣做,往往會面臨巨大的政治壓力,操作起來非常困難。
Q:有人說世界衛生組織在確定傳染病級別的時候,過于考慮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就是一定要等到發達國家大規模蔓延或者死人,才宣布提升警告等級。怎么看這樣的“歧視”?
A:人人生而平等,這個概念是對的,什么時候都是對的。但如果說這種情況真得多少存在的話,也是有其合理之處的。
因為在不少發展中國家,政府治理能力的不足、官僚主義以及醫療資源短缺,往往都會在一定程度上,放大疾病的威脅。僅僅看個別發展中國家的情況,容易傳遞出失真的信號。
而美國等發達國家,從能力到資源儲備都相對完善,都更容易客觀評估病毒的危害。經驗證明,一旦某種病毒在美國已經開始造成危害,在進入發展中國家后,其破壞性都會乘以一個倍數;所以,發達國家的疫情更應該引起全球的警惕。
Q:不同的人種或者民族,對于這一輪流感的抵抗能力,有明顯的差異吧?
A:不同人種或者種群的基因,有著細微的差異。不同的人群,對于個別疾病的易感程度,也的確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差異。
但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不同的人種對于流感的抵抗力,有太大的差異。即使有些表現出來這種假象,也往往是其它因素造成的,而非人種差異本身。
Q:這次流感稱呼為“豬流感”,是不是一種錯誤?
A:肯定有不妥的地方,但之所以出現這個局面,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最初人們發現,導致此次流感爆發的,包含有豬流感病毒的基因片段,所以稱為“豬流感”。包括世界衛生組織以及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至今也沿用這一稱呼。
但后來人們發現,這次的流感和豬的關系,其實并不明顯。而且,其基因也不完全來自豬流感,更像是一種新型的混合病毒。因此,稱其為豬流感,容易使得人們下意識地以為其風險性完全來自豬,而不是人。
總之,這也是醫學還不夠足夠進步造成的缺憾。如果我們對這種新病毒一無所知,肯定就會自然而然地拿地名來命名了,比如“墨西哥流感”或者“北美流感”,就象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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