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蘭宣布科研基金新政，科學家們“炸了鍋”

　　新西蘭最重要的基礎科學研究基金，即將進行重大政策調整。

　　2024年12月4日，新西蘭科學、創新和技術部長朱迪思·柯林斯（Judith Collins）宣布，Marsden基金將資助更多地集中在那些能夠直接推動經濟回報的研究領域，尤其是生命科學和應用技術。而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研究將不再納入資助范圍，相關領域的提案專家組將被解散。

　　Marsden基金設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支持純粹的由好奇心驅動的科學研究，因此一直以來便是新西蘭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在內的基礎科學研究項目最主要的資金來源。

　　此次Marsden基金資助政策大幅調整，不僅震驚了新西蘭學術界，也引起了全球社會的關注和熱議。

　　新西蘭科學家協會對這一決定表示“遺憾”：“對于那些了解國家科研體系的人來說，收到這一公告令人感到不寒而栗，尤其是在政府一直未能推動期待已久的科研體制改革報告的背景下。”

　　新西蘭大學協會表示，取消對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資助尤其“令人震驚”。新西蘭前總理科學顧問及Marsden基金前主席朱麗葉·杰拉德（Juliet Gerrard）也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發帖稱，這是“非常悲傷的一天”。

　　奧克蘭大學MacDiarmid先進材料與納米技術研究所聯合主任尼古拉·加斯頓（Nicola Gaston）教授則認為，“政府將經濟回報作為資助科研的主要目的是沒錯的，但是，這并不是科學真正運作的方式。”

　　那么，既然科學界的質疑聲如此之大，新西蘭政府何以如此？相關舉動將會對新西蘭科研領域產生哪些深遠影響？全球基礎科研尤其是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政策又將受到哪些影響？

　　“初心”不再的Marsden基金

　　Marsden基金由新西蘭政府于1994年設立，是以著名的英國-新西蘭物理學家歐內斯特·馬斯登爵士（Sir Ernest Marsden，1889～1970）的名字命名，旨在資助本國優秀的基礎科學研究。

　　基金的設立初衷是促進新西蘭科學、工程、社會科學以及人文學科的研究創新，幫助培養具備知識、技能和創造力的科研人才。每年，Marsden基金都會吸引大量科研項目的申請，競爭異常激烈。在最近的一次撥款中，Marsden基金總共為113個項目資助了7582萬新西蘭元（約3.2億人民幣），獲得資助的項目僅占申請總數的10%。

　　可以說，這些獲得Marsden基金資助的項目，代表了新西蘭科研領域的最高水平。因此，該基金對推動新西蘭國家創新能力起到了重要作用。

　　事實上，正是由于Marsden基金一開始便側重那些由科學家們好奇心驅動的、純粹的、基礎的科學研究，它也成為了新西蘭基礎科研項目（非應用研究）最核心的資金來源，甚至成為了該國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主要項目唯一的資金來源。

　　正如前文中尼古拉·加斯頓所說，在當前全球科技日新月異和激烈競爭的背景下，各國政府通過資助那些具有高經濟回報價值的科研項目，以保持本國科技和經濟競爭力，是無可厚非且十分合理的決策。

　　而為了發展和鼓勵應用類研究，新西蘭科學部門在Marsden基金之外，也已經為那些“實用型”的科研項目提供了多個更大的資金來源，包括3.59億新西蘭元（約15.14億元人民幣）的戰略科學投資基金和2.47億新西蘭元（約2.47億人民幣）的奮進基金。

　　但這次，作為新西蘭政府唯一的基礎科研基金，Marsden基金卻放棄了“初心”，開始轉向應用研究領域。

　　在今年8月Marsden基金30周年慶典上，前新西蘭國家黨部長西蒙·厄普頓（Simon Upton）引用了自己在30年前設立Marsden基金時說的一段話：

　　“政府第一次為科學研究提供資金，不是基于該研究會有用（盡管它可能有用），也不是基于該研究將解決一個緊迫的問題（盡管它可以做到），而是基于其獨創性以及產生一流科學的可能性。”

　　然而在同一場慶典上，現在的話事人、新西蘭科學部長朱迪思·柯林斯卻表達了截然相反的觀點，“我們必須努力將資金投資于我們認為最有可能獲得投資回報的領域。”

　　到了12月4日，新政正式公布。

　　具體來說，Marsden基金的轉型將主要聚焦于經濟回報，生命科學、工程技術和其它應用研究將成為重點方向，而從2025年開始，人文和社會科學評估小組將被解散，這些學科的申請項目也不會再獲得資助。

　　新西蘭政府表示，此次調整的目的，在于確保公共資金的使用能夠為社會帶來更多的經濟回報。

　　“我們的目標是通過支持那些能夠直接促進創新和經濟增長的研究，確保國家在全球競爭中保持領先地位。”“新西蘭人希望看到公共資助的研究能夠帶來明顯的好處，這就是為什么我重新調整我們的科學資金重點，集中支持那些有目的的科學項目。”柯林斯說道。

　　各界的震驚與憤怒

　　雖然早已有跡可循，但新政還是在新西蘭科學界甚至全球各界引起了巨大反應。大家紛紛對該政策表示震驚、擔心、失望以及憤怒。

　　除了文章開頭提到的新西蘭科學家協會、以及代表新西蘭八所大學的新西蘭大學協會，許多研究機構和學術團體也表達了也對該政策的強烈關切，認為此舉將削弱新西蘭在全球科研領域的綜合競爭力；許多科學家也呼吁政府撤回這一決定。

　　“在資助基礎科學時，試圖‘挑選贏家’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尼古拉·加斯頓評論道，“基金預算及其優先事項的變化表明，官員們沒有意識到，商業上可行的研究往往以基礎科學的發現為支撐。”

　　的確，基礎科研的長遠價值往往是不可預見的，經濟回報的短期追求可能忽視了科研的真正創新潛力。

　　奧克蘭大學物理學家凱瑟·辛普森（Cather Simpson）曾經創辦過三家科技初創公司，可謂在學術和產業界都如魚得水。在他看來，基礎研究對長期經濟成功至關重要，它是我們為未來創造新想法和培養聰明人才的重要途徑。過度強調短期經濟效益的過程，已經對科研投資造成了傷害，而這一變化，意味著政府將更加肆意地揮霍這些寶貴的資源。

　　新西蘭科技政策專家瑪麗亞·史密斯（Maria Smith）在接受采訪時也提到：“科學的進步并非總能通過短期的經濟回報來衡量，許多偉大的科學發現最初并沒有明確的商業化路徑。”

　　除學術界的強烈反應外，政府這一決定也引發了廣泛的社會討論。

　　新西蘭主要新聞媒體報道了不同領域的專家對這一改革的批評，指出此舉可能導致人才流失、學術創新的停滯，甚至可能對新西蘭的國際學術地位產生負面影響。

　　一些專家認為，雖然政府旨在通過這一改革提升經濟回報，但如果過度集中于應用性研究，可能會導致新西蘭的科研生態失衡，長遠來看，可能會限制新興科學領域的探索。

　　人文社科的危機

　　受此政策沖擊最大的，無疑是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相關研究可能受到無法估量的損害。新西蘭科研人員聯合聲明指出，取消對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資助，意味著這些學科的研究將面臨資金短缺，許多正在進行的項目可能會被迫中斷。

　　“作為一名可能受益于今天Marsden基金變動的科學家，你可能會認為我應該對柯林斯部長的公告感到高興。但我并不高興，我感到震驚。如果說剛剛過去的新冠大流行教會了我什么，那就是我們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領域的學者與研究人員是多么寶貴。”奧克蘭大學微生物學副教授西婭·懷爾斯（Siouxsie Wiles）如此評論。

　　新西蘭反對黨領導人公開表示，這一決定是短視的，忽視了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對社會進步的貢獻。而這些領域通常被稱為社會的“心臟”和“良知”。

　　新西蘭社會科學學會也發布聲明，稱取消對這些領域的資助將導致學術界的多元性喪失，尤其是在當前全球社會挑戰（如氣候變化、社會不平等等）日益嚴峻的背景下，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作用愈加重要。

　　應該說，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價值不僅僅在于直接經濟回報，它們關乎社會的健康、文化的傳承和公共政策的制定。如果我們失去了對這些領域的關注，我們將喪失對復雜社會問題的深入理解和解決能力。

　　那么，難道沒有Marsden基金或者其他國家類似資助，就不能進行這些研究了嗎？

　　惠靈頓維多利亞大學社會與人文科學學院研究副院長科琳娜（Corinne S.）認為，“確實不能，或者說至少無法以同樣的規模進行。”

　　她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自己的觀點：這些基金是新西蘭絕大多數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研究的唯一主要資助來源。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領域有著豐富多元的大型資助渠道，但如果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研究人員失去了這些為數不多的政府基金資助，就意味著原本可以通過Marsden基金獲得數百萬新西蘭元的項目，將不得不縮減到幾萬新西蘭元的大學內部研究資助。

　　她強調，“請思考一下，當一個項目的資助從87萬新西蘭元降到3萬新西蘭元時，研究項目的內容和影響力將會失去多少。”

　　其實不止新西蘭。

　　不久前，英國坎特伯雷基督教會大學宣布將從2025年起停止提供英國文學學位。大學發言人對此表示，近年來想要學習該學科的學生人數大幅下降，該課程“在當前環境下不再可行”。

　　英國《衛報》對此分析指出，不僅是英語文學，整個人文學科似乎都在失去吸引力。一方面，高昂的學費和能否收回投入成本的考慮，可能是導致人文學科人數下降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大學愈加嚴峻的財務狀況也導致了對人文學科的大幅削減。許多藝術與人文學科系，如藝術、音樂、戲劇和舞蹈等領域被大范圍關閉，一些高校，如戈德史密斯學院、牛津布魯克斯大學和薩里大學，已經為此裁撤了數百名學者。

　　這也不得不讓人想起今年高考季時，網紅考研名師張雪峰關于“所有文科專業都叫服務業”言論所引起的爭議。不少網友十分認同張雪峰，甚至聲稱“能選理科，最好別選文科”。

　　雖然某種層面上張雪峰說的很對，但是，我們還是要借用《衛報》的一段話來表達一個不那么功利的觀點：

　　“我們應當對坎特伯雷大學英語文學課程的關閉感到擔憂。這不僅僅是一個政策或制度性的失敗，它預示著一種文化轉變，可能會讓未來的幾代人失去文學所提供的批判性、同理心和知識工具。“

　　警惕一個關鍵的全球時刻

　　對于新西蘭Marsden基金的調整，也并非都是指責和謾罵。起碼新西蘭行動黨（ACT Party）和不少商業團體表示，Marsden基金的改變是正確的舉措，此舉將提高生產力、生活水平和經濟增長。

　　在感受到學術界人士一致的批評情緒之后，我們或許應該換個角度思考推動風向轉變背后更深層次的原因，然后再來心平氣和地尋找未來的方向。

　　首先，是其中微妙的政治原因：

　　用柯林斯部長的話說，“在財政緊張的環境下，我們必須將資金集中在能夠為新西蘭帶來明顯利益的領域……本屆政府的任務是重建經濟，我們將納稅人的錢花在能夠為新西蘭帶來真正利益的研究上，這一點至關重要。”

　　其中一個背景是，新西蘭擁有發達國家中最集權的政府體系之一，行政部門所能受到的限制相對較少。因此，將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從Marsden基金中剔除，會極大地降低研究人員關注社會問題和批評政策的能力。

　　新西蘭綠黨（Green Party）指出，削減所有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經費的決定是一個巨大的倒退。科學與研究發言人斯科特·威利斯（Scott Willis）表示：“社會科學是持續批判和改善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揭示社會上的一些不公正現象至關重要，而政府寧愿將這些事情蒙在鼓里。”

　　其實，對于人文社科領域的削弱在全球許多國家也正在發生。近年來，雖然美國政府對科研經費的投入總體呈增長趨勢，但主要體現在科技、醫學和能源領域，而人文社科領域的經費增速較慢，尤其在特朗普政府時期，一些人文社科項目也遭遇削減。

　　因此，一些專家認為，新西蘭Marsden基金的新政背后，可能意味著全球科研的創新性和多樣性正在受到威脅。而這種威脅，可能來自政治群體之間的意識形態分歧，激烈的國際競爭，政府經濟發展壓力，以及以經濟效益、技術進步和效率產出為導向的社會氛圍——功利化的教育體系、市場導向的科研分配、技術至上的信息化，以及容易被民粹極端主義污名化的公共話語舞臺。

　　新西蘭復雜系統和數據分析卓越研究中心Te Pūnaha Matatini聯合主任普里西拉·韋希（Priscilla Wehi）副教授和馬克斯·盧茨扎克-羅施（Markus Luczak-Roesch）教授指出：

　　“新西蘭政府調整Marsden基金的決定，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預算調整——這代表著一個關鍵時刻。這一決定是在國際上對研究資金的壓力，以及對研究人員所能帶來社會價值認知不足的背景下做出的。這種分歧，部分解釋了我們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刻。”

　　“通過將研究資金僅限于經濟視角的狹窄框架，我們有可能削弱知識生產的復雜生態系統。研究人員是至關重要的獨立存在，他們提供的洞見超越了眼前的財政計算。他們的工作在長期內產生系統性價值，往往帶來不可預測但深遠的經濟和社會效益。”

　　這兩位教授認為，當今世界最緊迫的挑戰，包括氣候變化、技術變革、社會不平等，都無法被簡化為單一學科的范疇。這些問題需要復雜的跨學科方法，融合定量與定性視角來尋找解決方案。全球領先的研究機構，包括國際科學理事會，強調學術參與的多樣性至關重要，這種參與應當聚焦于跨多個層面的人類復雜性。要實現真正的創新，我們的研究基礎設施和資金支持必須促進智力多樣性、協作思維，并致力于深入理解我們世界面臨的復雜挑戰。

　　也就是說，當今世界最緊迫的諸多挑戰，更加需要社會科學的參與和貢獻。但如今似乎有一種惡性循環，人文社科的思考在逐漸遠去，社會的復雜挑戰則愈演愈烈。

　　寫在最后

　　許多人呼吁新西蘭政府能夠重新審視這一政策，找到更加平衡的解決方案，既能推動經濟發展，又能保持學術研究的多元性和開放性。

　　為了確保科學研究能夠繼續為社會帶來全面的福祉，而不僅僅是經濟增長，學者們尤其呼吁政府能夠恢復對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支持。

　　當然，這一事件也凸顯了全球科研資助格局的變化，許多國家正在考慮如何平衡基礎研究與經濟回報之間的關系。未來，如何在推動科技創新和保障學術自由之間找到平衡，將是全球科研政策制定者面臨的一個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