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芬太尼「殺死」的美國人

　　當地時間 12 月 12 日，美國疾控中心發布最新數據顯示：2016 年美國藥物過量致死病因中，芬太尼超過海洛因，成為頭號殺手。

圖源：報告截圖

　　事實上，芬太尼在美國社會已經被念叨了很多次，但它真正意義上在中國人的視野里「爆紅」，是源于不久前的 G20 峰會期間。

　　中美兩國元首會面后，美國白宮在聲明中將中方「同意將芬太尼指定為一種受控物質」的內容放在首要位置。（往期文章回顧：向美出售芬太尼，將受中國法律規定最高刑罰 | 丁香早讀）

美國白宮聲明截圖

　　「這意味著，向美國出售芬太尼的人將受到中國法律規定的最高刑罰」，美國政府稱這是一項「極具人道主義關懷」的舉措——其重視可見一斑。

　　所以，為什么美國人這么害怕芬太尼？

　　為什么是芬太尼？

　　在討論美國人為什么害怕芬太尼之前，我們先來討論這個問題：為什么是芬太尼？

　　在芬太尼問世之前，臨床常用的鎮痛藥是嗎啡和哌替啶（杜冷丁），這兩種藥物透過血腦屏障能力較弱，從給藥到起效的過程較緩慢，鎮痛效果不夠理想。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一個叫做保羅?揚森的人在 1960 年 12 月制造出了芬太尼。

　　這種新藥起效迅速（靜脈給藥 1～2 分鐘內）、作用時間短，效力比嗎啡高 50～100 倍（部分芬太尼類似物的效力甚至比嗎啡高 10,000 倍），一躍成為醫療領域的明星。

　　剛開始，芬太尼主要作為全身麻醉劑使用。當時的心臟外科手術領域也尚處于起步階段，而芬太尼避免了組胺釋放與靜脈舒張的副作用，適時地解決了傳統麻醉藥物給患者帶來的血流動力學影響。

　　到了 90 年代中期，芬太尼貼片出現，開始拓展用于臨床的安定鎮靜。在隨后的十年內，又出現了芬太尼棒棒糖、溶解片劑和舌下噴劑等形式。這種豐富、方便的給藥形式，極大的增加了患者的依從性。

芬太尼制劑的不同給藥形式

　　另一方面，芬太尼具有更低廉的生產成本、容易產生各種變體的特點，也幫助它快速地搶占了市場。芬太尼在美國第一年（1981 年）的銷售額就驟增了 10 倍——在藥物ZL過期前，這種瘋狂的漲勢是非常少見的，這同時引誘著更多地制藥公司投入到芬太尼及其類似物的研究中來。

　　可以說，芬太尼的低心血管副作用、更短的起效時間和更強的效力、較好的患者依從性、低廉的生產成本、巨大的利益潛能，都促成了它成為在臨床疼痛管理領域的重要地位。

　　截至 2012 年，芬太尼已經成為醫療領域使用最廣泛的合成阿片類藥物。2013 年，全球共使用了 1700 公斤芬太尼。

　　為什么害怕芬太尼？

　　哈耶克說過：「所有通往地獄的路，原先都是準備到天堂去的。」

　　芬太尼屬于 μ-阿片受體強力激動劑，它不僅鎮痛，還具有精神活性，能讓人產生興奮欣快感、具有強成癮作用。

　　毒品的進化史總是和醫學的發展息息相關，正是那些讓芬太尼在臨床應用中大受歡迎的特質，也成了它受到毒販熱烈追捧的原因。

　　芬太尼「又嗨又便宜」，因而飽受歡迎又唾手可得——在美國部分貧困的街區，你甚至只要花 1 美元就能買到可供吸食的芬太尼。

　　有人說，毒販們「就像派發萬圣節糖果一樣，在街上大量賣出芬太尼片」。

　　于是，芬太尼在過去 6 年內迅速侵占、擴大了美國的毒品市場，由于藥物濫用導致死亡的人數超過了槍支暴力、車禍、或艾滋病所致死亡。

美國藥物濫用致死地圖

　　一開始，人們將這歸咎于制藥廠商游說臨床醫生開具芬太尼鎮痛藥的做法，2014 年美國臨床醫生一共開出 6,500,000,000 張芬太尼處方。

　　但隨著美國對于處方藥管控加強，阿片類處方藥占美國臨床用藥比例節節降低，芬太尼的肆虐卻并沒有緩解。

　　原來，在失去了處方藥來源的同時，人們開始轉向更加便宜、易得的街頭毒品。

　　芬太尼的興起恰好和暗網的發展時期同步：制毒和販毒群體在暗網上通過加密信息溝通，通過加密后的虛擬貨幣（如：比特幣）進行交易，獲得了極大的隱匿性。

　　同時，毒販們利用芬太尼變體豐富的特點，繞開政府對太尼的管控，制造出新的「街頭毒王」卡芬太尼，繼續在發達的暗網、毒販流竄的美國街頭交易流通。

　　與芬太尼僅有一字之差，卡芬太尼的藥效卻是芬太尼的 100 倍，海洛因的 5000 倍，嗎啡的 10000 倍。

　　只要 0.02 克卡芬太尼，無論是吸入或皮膚直接接觸，就足以使一個成年人斃命——相當于兩顆食鹽的重量，其致死性遠超「前任毒王」海洛因。這也給現場緝毒人員增加了執法過程中的危險，全球情報公司 Stratfor 的副主席直接將芬太尼形容成「執法者的噩夢」。

海洛因、芬太尼、卡芬太尼的致死劑量一覽

　　此外，由于生產海洛因的原料是罌粟，種植罌粟需要提供大面積的土地和大量的勞動力，還需要考慮到蟲害、天氣變化、澆灌等成本。而芬太尼的生產只需要在實驗室內完成，所需設備廉價、操作簡單，一個星期左右就制得成品，這對毒品生產商而言相當「友好」。

　　有人甚至這樣形容生產芬太尼的過程：「只要掌握了方法，就像做蛋糕一樣簡單。」

　　為了獲利，毒販們并不直接將便宜的芬太尼賣給顧客。他們會將芬太尼制成粉末，與其他更貴的毒品混合后出售。

芬太尼混合方式

　　吸食者們并不知道自己買到手的是芬太尼，只覺得「用起來感覺都差不多」。

　　然而，由于藥物成分混合不均，成品中芬太尼的含量往往高低不一。含量低的只是讓癮君子們覺得飄飄欲仙，而那些含量高的，就成了一擊致命的殺手。

2011～2016 年美國鴉片類藥物濫用情況

其中 1 號曲線為芬太尼

　　從 2011～2016 年，美國由于藥物濫用死亡的人數按照每年 113% 的增幅瘋狂攀升。到 2016 年，芬太尼趕超海洛因，成為藥物濫用致死的頭號殺手。

　　即使是吸食海洛因致死的人群中，很多也是因為毒販在販賣的海洛因里摻入了致死性更強的芬太尼。

　　極高的致死性，價格便宜加劇的泛濫和屢禁不止，芬太尼形成了一場席卷全美的災難級流行。

　　2016 年，芬太尼類藥物在美國造成近 2 萬人死亡，到了 2017 年，這個數字超過了 7 萬人。據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估算，2015 年，鴉片類危機造成的經濟損失高達 5040 億美元，接近美國 GDP 的 3%。

　　不論地區的貧窮、發達，無論是普通市民還是公眾人物，隔三差五就有芬太尼致死的新聞沖上頭版，這被美國政府稱為「美國史上最嚴重的毒品危機」。

　　美國的「鴉片戰爭」

　　處方藥管控對芬太尼濫用的影響收效甚微，美國政府開始從芬太尼在民間的生產、流通上下功夫。

　　2013 年 3 月 20 日，警察在墨西哥灣沿岸攔下一個叫做 Roslyn Demetrius Chapman 的年輕人，理由是她開的那輛三菱車的車窗太暗了。結果，警察在她的車里發現了一大包白色的毒品粉末。

　　美國緝毒局（DEA）緊接著在她的公寓內找到了更多的毒品，和用來銷往各地的分裝袋、快遞箱。為了搜查這批毒品的來源，他們通過郵件追蹤到了大洋的另一端：中國武漢，一個叫做顏小兵的男人——就是那次偶然的交通檢查，成為了美國緝毒局發現新一代毒品流通這條「蜿蜒曲折道路」的契機。

　　2017 年 9 月，美國檢方對 41 歲的顏小兵提出指控，稱他成立的「9W 科技公司」制造芬太尼類藥物，向全美超過 100 多個交易商進行分銷，并和世界 20 多個國家的毒品交易相關。

　　就在檢方對顏小兵提出指控的前一個月，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ion）發布報告《芬太尼：中國對美國的致命出口》。報告中稱「美國近年來出現致命毒品危機的主要原因，是來自中國的芬太尼」。

芬太尼非法流通地圖

　　芬太尼流出的起點在中國的小型實驗室或制藥廠。一開始，這些對芬太尼的私人合成其實以海外實驗室為主。在藥物管控加強后，海外市場巨大的需求轉向中國，拉動了合成藥物的繁盛。

　　走私芬太尼帶來的利潤是天文數字級的。花 3800 美元從中國買進 1kg 的芬太尼原料，到了美國轉制藥片后能賣出驚人的 3000 萬美元。相比之下，前任毒王海洛因的 1kg 售價是 5 萬美元，走私賣出后的利潤是 20 萬美元。

　　由于中國對精神活性藥物的管控非常嚴格，所以中國并不存在像美國這樣嚴重的鴉片類藥物濫用問題。

　　根據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的報告，芬太尼雖然在中國被列為管制藥品，但當局對芬太尼的常見成分、或其他變體的管制則較為寬松，因此許多正規的制藥廠也可以通過合法途徑，獲取在其他地區被嚴格管制的藥物成分。

　　即使是本身并沒有生產資質的眾多廠家，在芬太尼類藥物帶來的巨額利潤誘惑下，也愿意紛紛冒著違規的風險，埋頭沖入市場。

　　以顏小兵為例，他承認自己向美國運送芬太尼類似物，但是「并不知道他們買這些藥是為了做什么」。美國檢方對這一說法并不買賬，他們認為顏小兵的行為并非出于偶然，而是「非常狡猾地利用了美國和中國立法的漏洞和時間差」。

　　芬太尼類產品從中國流出后，繞經加拿大或墨西哥卡特爾的據點，從美國西南部的圣地亞哥走私入境，再流向美國各地市場。

　　除了經由墨西哥、加拿大進行運輸走私，還有部分芬太尼在通過暗網交易后，直郵美國。

　　據美國國土安全部前部長 Tom Ridge 披露，正是美國郵政系統的管理漏洞，導致了對芬太尼郵寄的管理困難。

　　「美國的私人快遞公司需要提供藥品的電子數據資料，如 FedEX、UPS、DHL等。但在美國郵局進行普通郵寄則不需要，毒販們將藥品打包后通過這一途徑寄出，不需經過檢測，就可直達美國。」

　　這樣的檢測漏洞，讓美國郵局快遞備受毒販們的青睞。2017 年，美國海關和從快遞緝獲芬太尼 102 kg。

　　由此可見，盡管特朗普上任后就宣布美國進入「全國公共衛生緊急狀態」，并在 Twitter 上怒吼，要堅決采取 STOP 法案，阻止芬太尼繼續「殺死我們的孩子，摧毀我們的國家，不能再拖了！」

　　但這場來自芬太尼的鴉片戰爭，至今依然令美國人感到焦頭爛額。

　　從救星到殺手

　　在美國司法部副部長 Rosenstein 召開記者會 7 個月后，中國尚未引渡顏小兵。中國國家禁毒局官員于海斌在去年底接受 Vice 采訪時表示，目前美國方面仍未說明顏如何違反中國法律，「我們還沒有到要起訴或逮捕他的地步。」

　　美國華盛頓特區設立了一個紀念碑，上面整齊排列了 22,000 個雕刻著人臉的白色藥片，用來代表 2015 年因處方阿片類藥物過量致死的人數。

　　今年 1 月，中美合作破獲了第一起芬太尼毒品走私案「王鳳璽走私芬太尼案」，共抓獲犯罪嫌疑人 21 名，搗毀新精神活性物質銷售網點兩個、制毒加工廠 1 個，繳獲芬太尼等新精神活性物質約 30 公斤、制毒原料 150 余公斤。

　　今年 11 月，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再次發布報告《來自中國的芬太尼：更新自 2017 年》，報告稱「中國仍是目前美國芬太尼及芬太尼類物質最大的非法來源」。

　　中方將 25 種芬太尼類物質和兩種前體（可用于制作芬太尼）列入管制，并與美國開展聯合打擊制售芬太尼類管控藥物的行動。

　　聯合國東南亞及太平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 for Southeast Asia and the Pacific）區域代表 Jeremy Douglas 表示，中方的溝通合作的效果「可能不會立竿見影，因為在全面禁令生效前，中國還需要一段時間來修改法律。」

　　所有通往地獄的路，原先都是準備到天堂去的。1960 年保羅?揚森第一次在實驗室制造出芬太尼的時候，一定不曾料到這款為了緩解疼痛、造福人類的藥物，會走向今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