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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時間:2023-07-18 15:33 原文鏈接: 南開大學刊文祝福葉嘉瑩先生百歲壽辰

    原文地址:http://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3/7/504989.shtm

    編者按:

    荷月初一,是葉嘉瑩先生的生日!農歷六月正是盛夏時,酷暑天氣、赤日炎炎,而荷塘中的荷花亭亭玉立、為人們帶來清涼意,因而六月又稱為荷月。葉嘉瑩先生出生于荷月元日,因此小名取為小荷。先生對荷花情有獨鐘,與南開有著深厚的因緣。

    荷花又名蓮花,被譽為“花中君子”。馬蹄湖荷花是許多南開人內心深處的“南開情結”,而荷花也被譽為南開“校花”。葉先生自1979年起,每年利用假期來南開講學,每每在秋天回到南開時,都因為錯過了馬蹄湖荷花花期而感到遺憾,因而曾賦《浣溪沙·為南開馬蹄湖荷花作》曰:“又到長空過雁時,云天字字寫相思。荷花凋盡我來遲。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癡。千春猶待發華滋。”后來,葉先生在南開定居,在坐落于馬蹄湖畔的迦陵學舍里從事教學、科研工作。為了這份與南開的深厚情誼,先生賦詩曰:“結緣卅載在南開,為有荷花喚我來。修到馬蹄湖畔住,托身從此永無乖。”

    在葉嘉瑩先生即將迎來百歲華誕之際,我們特別推出葉先生《談我與荷花及南開的因緣》一文與讀者分享(文章首發于2013年7月12日《南開大學報》,后作為序章收入《為有荷花喚我來——葉嘉瑩在南開》一書)。

    知者樂,仁者壽。讓我們共同祝福葉先生:生日快樂,健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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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我與荷花及南開的因緣

    葉嘉瑩

    我出生于荷月,故小字為“荷”,因此平生對于荷花情有獨鐘。自少年時代即寫有詠荷之作。對于荷之出泥不染、中通外直之美質,尤為愛賞。考入中學后,未幾就發生了“七七事變”,父親隨國民政府遷移后方,母親又于不久后因病棄養。淪陷區之百姓生活極為艱苦,當時偶讀李商隱《送臻師》之作,詩云:“苦海迷途去未因,東方過此幾微塵。何當百億蓮華上,一一蓮華見佛身。”蓋以在佛書中往往以蓮花為超渡苦厄之象喻,我雖得名曰“荷”,然自愧有愿而無能,所以當時曾寫有《詠蓮》小詩一首,詩曰: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

    如來原是幻,何以渡蒼生。

    其后考入輔仁大學國文系,從顧隨先生受讀“唐宋詩”課程。先生每以禪宗佛理說詩,而當時我家中長輩自幼只以儒學教子弟,與佛教禪學殊少接觸。一日偶見報章中刊有北京廣濟寺將講授《妙法蓮華經》之消息,心焉好奇,遂往聆聽。當時自慚愚昧,并未有深入之所得,只記得說法人所舉出的“花開蓮現,花落蓮成”的一個話頭。聽講歸來后遂寫了《鷓鴣天》一首小詞,詞曰:

    一瓣心香萬卷經。茫茫塵夢幾時醒。

    前因未了非求福,風絮飄殘總化萍。

    時序晚,露華凝。秋蓮搖落果何成。

    人間是事堪惆悵,簾外風搖塔上鈴。

    我當時對佛學禪宗原為門外漢,但因我既小字為“荷”,因此乃對“花落蓮成”之喻,頗懷警悟之心。不知此蓮此荷經秋搖落后之終有何成也。當時青春年少偶讀古詩,見有“涉江采芙蓉”及“采之欲遺誰”之句,又讀大晏詞,見有“莫將瓊萼等閑分,留贈意中人”之句,于是乃于此蓮終有何成之證悟的追尋后,又有了一種終將向何處投贈的反省和尋思。于是遂模仿樂府體又寫了一組《采蓮曲》,詩如下:

    采蓮復采蓮,蓮葉何田田。

    鼓棹入湖去,微吟自叩舷。

    湖云自舒卷,湖水自淪漣。

    相望不相即,相思云漢間。

    采蓮復采蓮,蓮花何旖旎。

    艷質易飄零,常恐秋風起。

    采蓮復采蓮,蓮實盈筐筥。

    采之欲遺誰,所思云鶴侶。

    妾貌如蓮花,妾心如蓮子。

    持贈結郎心,莫教隨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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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葉嘉瑩在加拿大溫哥華為少兒講古詩

    大學畢業后于1948年春赴南京結婚,時已為國民黨敗退之前夕,南京市亂象紛呈,遂于是年11月底隨外子工作調動遷往臺灣。時外子在海軍士兵學校任教職,我則經友人介紹在彰化女中任教職。一年后,我產下一女,3個月后乃遭白色恐怖之厄,外子既被海軍監押,半年后我攜哺乳中之幼女亦與彰化女中之校長及其他幾位教師同時被彰化警察局所拘捕,其后我雖幸獲釋出,而生活上則備經艱苦,久不事吟詠。其后曾偶于夢中得句,雜用義山詩足成絕句3首,詩如下:

    其一

    換朱成碧余芳盡,變海為田夙愿休。

    總把春山掃眉黛,雨中寥落月中愁。

    其二

    波遠難通望海潮,硃紅空護守宮嬌。

    伶倫吹裂孤生竹,埋骨成灰恨未消。

    (按:義山詩原句作“恨未休”,為押韻之故改為“恨未消”)

    其三

    一春夢雨常飄瓦,萬古貞魂倚暮霞。

    昨夜西池涼露滿,獨陪明月看荷花。

    1969年因種種機緣,乃于無意中竟然落足到了加拿大的溫哥華,此一城市地近太平洋之暖流,氣候宜人,百花繁茂,而獨鮮植荷者。而我既以“荷”為小字,終身對荷情有獨鐘,遂對溫哥華之不見荷花未免心有所憾。上世紀70年代初歸國探親,其后又應邀在國內各地講學,每睹新荷輒思往事,遂寫得《木蘭花慢》一闋,詞曰:

    花前思乳字,更誰與、話生平。

    悵卅載天涯,夢中常憶,青蓋亭亭。

    飄零自懷羈恨,總芳根不向異鄉生。

    卻喜歸來重見,嫣然舊識娉婷。

    月明一片露華凝。珠淚暗中傾。

    算凈植無塵,化身有愿,枉負深情。

    星星鬢絲欲老,向西風愁聽佩環聲。

    獨倚池闌小立,幾多心影難憑。而在祖國所見的各地荷花中,則以南開大學馬蹄湖中之荷花予我之印象最為深刻。蓋因南開大學所建之專家樓與馬蹄湖相距甚近,我當年在專家樓居住時,最喜在馬蹄湖邊散步,曾寫有詩詞多首。

    寫到此處,我就不得不將我回到南開來教學的前后因果略加敘述。原來1970年加拿大與中國建交后,我就曾申請回國探親,1974年獲得批準,我遂于是年暑期經過旅行社的安排,得到了回國探親旅游的一次機會。當時我曾寫有《祖國行》一首七言長古,詩長有兩千字以上之多,就時間言既包括了二十余年的生離死別的經歷,就空間言則包括了我離開祖國大陸后二十余年來飄轉于臺南、臺北、美國、加拿大各地的經歷和生活。由我少年時所經歷的抗戰淪陷之苦到當時看到中國的崛起壯大,內心中自然是充滿興奮之情。只不過當時尚在“文革”之中,我心想以后我大概只能回國探親旅游,而再也沒有回到祖國來貢獻我自己之所學的機會了,所以此詩開端所寫的雖是“卅年離家幾萬里,思鄉情在無時已,一朝天外賦歸來,眼流涕淚心狂喜”的欣喜之情,但在結尾處所寫的則是“雕蟲文字真何用,聊賦長歌紀此行”的自我失落之感。誰知世變無常,1976年就發生了巨變。先是周總理去世,天安門前民眾自發的對于周總理的悼念竟然匯成了一片詩歌與聯語的海洋,這使我極感興奮,以為祖國雖歷盡諸多艱危苦難,而只要詩心不死,就大有可為,所以內心乃極為激動。繼之又有“四人幫”的倒臺,國內很快就恢復了大學的招生考試,而也就是在這一階段中,我自己家中卻發生了一件絕大的不幸之事。就是我的長女言言與女婿宗永廷在一次外出旅游途中竟然發生了車禍,夫婦兩人同時去世了。我于悲悼之余,寫了10首《哭女詩》,最后兩首寫的是:

    平生幾度有顏開,風雨逼人一世來。

    遲暮天公仍罰我,不令歡笑但余哀。

    從來天壤有深悲,滿腹酸辛說向誰。

    痛哭吾兒躬自悼,一生勞瘁竟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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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嘉瑩先生在“葉嘉瑩教授九十華誕暨中華詩教國際學術研討會”現場

    正是這一次悲慘的巨變,使我當年辛苦持家的個人一己為家庭勞苦犧牲和工作的個人之夢覺醒了。當我于1977年再度回國探親旅游時,就動了申請回國教書的念頭。1978年當我寫好了申請信步行到街口去投寄這封申請信時,曾經寫了兩首絕句,題曰《向晚》,詩如下:

    其一

    向晚幽林獨自尋,枝頭落日隱余金。

    漸看飛鳥歸巢盡,誰與安排去住心。

    其二

    花飛早識春難駐,夢破從無跡可尋。

    漫向天涯悲老大,余生何地惜余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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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霽野先生致信滕維藻校長,信中提到葉嘉瑩時說:“她是我推薦,大任同志批準邀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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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嘉瑩先生致李霽野先生的信札

    申請信寄出后不久,我就從海外版的《人民日報》看到了一則令人振奮的消息說,原先在南開大學任教的李霽野教授在“文革”中一度被批判,現在已經復出任教了。李先生是我的老師顧隨先生的好友,臺灣光復后,李先生曾應臺灣教育部之邀與其好友臺靜農先生同赴臺灣大學任教。當我隨外子工作調動赴臺時,顧先生曾寫信囑我去探望李先生。我于1949年春天曾在臺北與他見過一面,其后不久臺灣就發生了白色恐怖,1949年冬外子被拘捕,1950年夏我攜哺乳中的女兒也與彰化女中的校長及同事們一同被拘捕,從此遂與李先生斷絕了音信。誰知現在我竟然在報紙上見到了他復出的消息,于是興奮之余,我立即就給李先生也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現在正在申請回國教書,不久就接到了李先生的回信說祖國形勢大好,我就又寫了兩首詩,如下:

    其一

    卻話當年感不禁,曾悲萬馬一時喑。

    如今齊向春郊騁,我亦深懷并轡心。

    其二

    海外空能懷故國,人間何處有知音。

    他年若遂還鄉愿,驥老猶存萬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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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開大學楊石先校長等歡迎葉嘉瑩先生回國講學

    1979年我收到了原國家教委的回信,批準了我回國教書的申請,并安排我到北大教書,于是我遂于這一年春天回到了國內。先在北大教了一段時間,不久就應李先生之邀轉到了南開大學。南開的老師和同學都極為熱情,我曾為此寫了在南開教書的紀事絕句,有24首之多。初到南開時正值“文革”之后,又正值唐山地震之后,操場上還留有一片防震棚,可謂百廢待興。但老師與同學們則莫不滿懷熱情,對一切事都充滿了理想和期待。去年有1977級的南開中文系校友曾出版了一本紀念冊,要我題詩,我于是為他們寫了兩首七言絕句。詩如下:

    其一

    春風往事憶南開,客子初從海上來。

    喜見劫馀生意在,滿園桃李正新栽。

    其二

    依依難別夜沉沉,一課臨岐感最深。

    卅載光陰彈指過,未應磨染是初心。

    當日的滿園桃李如今都已各有成就,這當然是件值得欣喜的事。不過30年來國內社會也發生了不少變化,我所盼望的是我們仍都能保有當年那一份充滿了理想和期待的純真的本心,所以說“未應磨染是初心”。“磨染”典出于《論語·陽貨》:“子曰:‘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而這種不磷不緇的風骨則正與我們在本文開端所提到的“荷”之“出泥不染、中通外直”的品性頗有相似之處。南開之吸引我的除了前面所敘及的李霽野先生之邀聘的一份殷切的情誼以外,南開馬蹄湖的一片荷塘以及由此一片荷塘所涵育和影響出來的一種精神和風骨也都有其足以引人賞慕之處。更為難得的是,南開的校領導大多對于詩歌有著濃厚的興趣。記得我于1979年初到南開來的時候,南開的校長是位著名的老化學家———楊石先教授,我初次見到楊校長,他就送給我一冊線裝的極精美的李清照的詞集,據南開的友人告訴我說,楊校長對舊詩詞極為喜愛,枕邊案頭經常置有詩詞文集,甚至外出開會也會攜帶一冊詩詞集作為旅途中休閑的讀物。另外吳大任校長與其夫人陳教授也極為喜愛詩詞,上世紀80年代初,我在南開講課時,他們夫婦常來班上旁聽,還曾介紹我為他們的一位已逝世的好友石聲漢先生的遺著《荔尾詞存》撰寫了序言。現在的龔克校長也是一位詩詞愛好者,每次見面經常與我談論詩詞,而且有一次開會,他走在我的身邊還竟然順口背了我的一些詩作。我對理科出身的領導能對舊體詩詞有如此濃厚的興趣和修養,實在感到欽佩不已。至于中文系出身的陳洪校長則更是博學多才,幾乎可以說是詩文詞賦無所不能。前兩年有一位南開歷史系的校友張候萍女士編寫了一冊訪問我的文稿,曾將草稿呈交陳校長,請求指正。陳校長批閱后竟然寫了3首詩送給我,詩的題目是《讀葉嘉瑩先生〈談詩憶往>,夜半掩卷,久久不能釋然,有感而作絕句三章》,詩如下:

    其一

    才命相妨今信然,心驚歷歷復斑斑。

    易安絕唱南遷后,菡萏涼生秋水寒。

    其二

    北斗京華望欲穿,詩心史筆兩相兼。

    七篇同谷初歌罷,萬籟無聲夜欲闌。

    其三

    錦瑟朦朧款款彈,天花亂墜寸心間。

    月明日暖莊生意,逝水滔滔許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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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1月葉嘉瑩(右三)與南開大學部分教師合影

    讀了陳先生這3首詩使我非常感動,回憶1979年我初來南開時,陳先生那時還在中文系讀研究生,而其文才與干才則已早為系內師長所共同知賞。我的課程結束后臨行之際,陳先生還曾親自到我住的飯店中為我收拾行李。30年來陳先生親眼看到了我所走過的每一步足跡。而且我與陳先生還有一件巧合之事,就是有一次校方為了要為我辦些手續,把我的護照取去填寫我的生年月日。陳先生無意中發現我護照上的生日與他的身份證上的生日竟然完全相同,而且陳先生也知道我生于荷月,小字為荷。

    陳先生所讀的那一冊訪談稿,原來還有一個別名,題為《紅蕖留夢》,所以陳先生在贈我這3首詩的同時,還贈給了我幾張他親自在馬蹄湖畔拍攝的荷花圖像,還有他的一冊論史說禪的題為《結緣》的新著,更有一篇他為天津寫的題為《津沽》的長賦。于是我就也寫了兩首詩答謝陳先生,記述了這些情事。詩如下:

    其一

    《津沽》大賦仰佳篇,論史說禪喜《結緣》。

    曾為“行人”理行李,高情長憶卅年前。

    其二

    《談詩憶往》記前塵,留夢紅蕖寫未真。

    攝取“馬蹄湖”上影,荷花生日喜同辰。

    關于研究所的成立陳先生也曾給予了大力協助。原來校方提出來想要成立研究所,并擬聘我為所長的一切經過也盡為陳先生之所深知。在最初我原不肯應承校方此一請求,蓋因我自己深知除了教書以外,我其實別無所長,更從來沒有擔任過任何行政工作,所以最初我原持堅拒之態度,而當時南開外事處的逄誦豐處長則有他的一個理想,就是要把漢教中心從語言教學提高到一個科研層次,當時母國光校長也支持逄處長的設想。于是多方勸說要我擔任此一名義,說校方會為我安排得力的老師作為副所長來擔任實際工作。于是在多方勸說下,我就表示了同意。豈知其后不久母校長就退休了,逄處長也過世了。這個研究所就只成了虛掛在漢教中心下的一個空名。不久后幸得魯德才先生來協助做了許多開拓的工作,最后才得借用到東藝系一間辦公室,并配備了家具,安裝了電話。但1995年初魯先生赴韓國講學,原來擬定要來擔任副所長的幾位先生都因故未能到位。在此時期幸而請得崔寶衡先生來擔任了副所長,又請得安易女士來擔任了秘書。是他們在既沒有辦公室,也沒有教室,更沒有經費的最為艱苦的時期開展了起步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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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大樓落成(右三為葉嘉瑩)

    誰知就在極度困窘之中,居然結下了意想不到的善緣。原來溫哥華有一位書法家謝琰先生,他原在UBC的亞洲圖書館工作,負責中文善本書的管理,我來UBC任教以后經常麻煩他為我檢尋書籍。他的夫人施淑儀女士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的中文系,酷愛詩詞,經常到我班上旁聽一些課程,遂成為極親密的友人。當他們夫婦知道了我當時困窘的情況后,適值溫哥華有一位熱心中華傳統文化的實業家蔡章閣老先生,因在UBC成立亞洲研究中心的種種因緣與謝琰先生相結識。謝先生向蔡老先生介紹了我的情況,并安排蔡先生來聽了我的一次講演,蔡先生當即決定要為我捐資在南開大學興建一座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的教學樓,于是事情遂有了急轉直下的轉變。而恰巧在此一時期陳洪先生做了中文系系主任,遂由陳先生提出愿意接受將研究所掛靠在中文系的名下,并且立即由中文系撥給了研究所兩名極為優秀的研究生。其后研究所建成,一切遂得順利進行。我在對蔡先生及南開校方表示感謝之際,也當即決定把我從國外所領到的退休金的一半10萬美元(當時約合人民幣90萬左右)捐給研究所設立了獎學金。研究所大樓于1999年正式落成,次年我應澳門大學之邀去參加澳大舉辦的首屆詞學會議,并擔任會議的首席主講員。會后宴請席上又得與澳門實業家沈秉和先生夫婦同席,沈先生即席提出要為研究所捐款之事,不久就從澳門郵匯過來100萬人民幣作為研究所購買書籍及設備之用。于是從此研究所的一切工作遂得順利展開。而在展開工作中,溫哥華的友人,如梁珮女士及朱宗宇先生皆曾惠予協助,更有蔡章閣老先生之長公子在香港的蔡宏豪先生也在研究所設立了儒學獎學金。我對南開校方的支持以及蔡先生和沈先生以及諸多熱心學術的友人們,實有不盡的感激之情。

    其實本來早在1979年我開始回國赴各地講學時,原曾寫有一首小詩,詩云:

    構廈多材豈待論,誰知散木有鄉根。

    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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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嘉瑩先生手書“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

    我原是抱著書生報國的理想回來的,因此多年來我都是自費回國在國內各地義務講學,未曾收受過任何報酬,及至研究所成立,有了正式的研究生,而且當時國內各大學的經費也逐漸寬裕了以后,南開大學遂在我每年回國授課期間發給我每月的生活費,而旅費仍由我自己承擔。如此直到我所教的較早的兩位研究生獲得了碩士學位時,都是如此。其后招收的碩博士學生漸多,校方遂開始提出愿為我負擔往來機票旅費。近年又因我年事漸高,校方遂又將原來負擔的經濟艙的旅費改成了商務艙。我對南開校方多年來給我的支持與照顧一直深懷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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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嘉瑩先生在馬蹄湖畔散步

    當研究所的大樓建成后,當時我仍住在專家樓,有一天我到馬蹄湖邊去散步,當時已是涼風蕭瑟的秋天,面對著“菡萏香銷翠葉殘”的景象,我雖然也不免有自傷遲暮之感,可是想到研究所既已經建成,而且又得到了各方面的支持和贊助,心中自然也不免有一種欣幸感激之情。于是乃即興吟成了一首七言絕句,詩曰:

    蕭瑟悲秋今古同,殘荷零落向西風。

    遙天誰遣羲和馭,來送黃昏一抹紅。

    又有一天我從住所的專家樓向新建成的研究所的辦公樓走去的時候,驀然聽到了遙空的幾聲雁唳,舉頭望去正有一隊排成“人”字型的雁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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