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11日筆者在《大學周刊》撰文《破除狀元招生觀,清華北大誰為先》,衷心希望兩校在今年的招生中不再“驕傲地宣布,他們錄取了各省區多少個狀元”,以此“為中國教育的改革發展作出與其目前地位和人們的期待相稱的貢獻”。然而事與愿違,“杯具”仍然發生了,兩校驕傲地公布的狀元人數加起來竟然超過了全國的狀元總人數,于是引來全國媒體一致的口誅筆伐,“狀元門”這個新名詞因而誕生。可以說兩校招生競爭今年已成雙輸局面,這是兩校的悲哀。
兩校此后宣布,明年不再公布狀元人數了,這普遍被認為是一種“進步”。大學作為研究高深學問的機構,歷來被認為比社會普羅大眾看得更遠更深刻,因而常常能引領社會進步和科技發展,然而這一次中國兩所頂尖高校的招生競爭竟然反過來被社會輿論所引導!仔細反思“狀元門”的因果,卻能讀出我們整個社會缺乏一流大學的悲哀。
“明年不再發布狀元數據”表面看是一種“進步”,仔細思考卻會發現真正的進步還遠未發生。兩校明里不爭,暗里也不爭了嗎?如果仍然給狀元高額獎學金、甚至其他更為優惠的條件,進步是否真正發生了呢?如果學校領導、全體教師(學術共同體)仍然以各省市錄取的文理科狀元數和分數線的高低作為對招辦主任和各省招生組長政績考核的標準,進步是否真正發生了呢?如果大眾仍然簡單以狀元數的多少作為兩校競爭輸贏的標準,進步是否真正發生了呢?如果中學仍以培養出狀元為榮,如果媒體仍然充斥連篇累牘的狀元報道和狀元榜時,進步是否真正發生了呢?
過去的一年中兩校以“五校聯考”和“校長實名推薦”而在招生的形式上有所創新,一時令人有春風拂面之感,但“狀元門”暴露出狀元招生觀仍未被摒棄。兩校二十年前爭什么,今年仍然在爭什么。對舊有價值觀的因循表現出狀元招生觀根深蒂固的力量和改革的艱難!
進步明年是否會真的發生?對此我們不能抱太高期望。我們能做的首先是轉變我們自身的觀念。不看狀元數,我們如何判斷兩校在教育競爭中的輸贏呢?
第一,我們要看哪所高校學術水準更高、對學生要求更嚴格。學術要求是否很高體現在每一天的課堂教學中,體現在教師每次對作業的認真批閱,體現在每一次考試中。公眾表面上很難看到兩校的學術水準。但在學生對學習付出的努力程度一定的情況下(學生短期大幅度增加學習努力程度的可能性不大),學術水準越高,畢業率越低,淘汰率則越高。
學術水準高、對學生要求嚴格曾經是北大清華兩校的傳統。在兩校的歷史上我們都能找到一些數據。以清華大學為例,1928年至1937年期間每年的學生淘汰率為27.1%,理學院最高淘汰率達到69.8%,工學院則為67.5%。“叫苦連天地忙著,昏昏沉沉地迷著,提心吊膽地怕著,咬牙切齒地忍著”,是那時清華學子生活的真實寫照。據統計,在吳有訓先生執掌清華物理系時期,“1929年入學學生11人,到1933年畢業時僅剩5人,淘汰率54.6%;1930年入學13人,到1934年畢業時剩下4人,淘汰率69.4%;1931級淘汰率為50%,1932級更高達82.8%……”與如此“殘酷”的淘汰率相對應,在物理系1929年至1938年入學并得以畢業的71位本科生中,出現了21位中國科學院院士、2位美國科學院院士。
我們的媒體應當每年報道一下兩校的畢業率,畢業率低(淘汰率高)的那所高校學術水準高,更加值得大家尊崇!
第二,我們要比較哪所高校的畢業生對自己的母校捐款多。畢業生在其一生中都會對大學生活有所回憶,當他們認為母校對自己一生的生活(或者成功)有真正的幫助時,當他們同時具備捐款的愿望和能力時,他們會為母校捐款表達自己的感激,同時希望母校的傳統和光榮在自己的幫助下得以延續。與教育部的教育評估相比,畢業生對母校的捐款額是教育質量最為準確的評估。捐款額潛在考察了學校的課堂教學質量,課堂之外教師與學生的從游與交往,教師和管理人員對學生的關心程度,畢業生就業率和創業成功率,畢業生對母校榮譽的認同……
清華北大兩所高校都有基金會,每年我們都可以比較兩校校友對母校的捐款額,其中捐款較多的大學贏得了真正的競爭,更加值得大家尊崇!
第三,我們要比較哪所高校第一個培養出諾貝爾獎獲得者。中國大陸“零諾貝爾獎”的狀況延續至今,并且轉化為“錢學森之問”。我們期待未來有一名諾貝爾獎獲得者其本科教育、或者碩士階段、博士階段的教育在大陸一所高校完成。即便只是個案,也意味著我們教育質量的真正提高。那么,未來這名諾貝爾獎獲得者是在北大學習過,還是在清華學習過?還是由大陸另外一所大學培養出來?謎底何時揭開?
即使有人(希望不是大學領導者)沒有意識到,實際這個真正具有意義的競爭早已在兩校間展開,并且不像劃艇比賽那么容易終止。能夠培養出諾獎得主,這所高校必須掌握教育規律,并且把對教育規律的把握轉換為教育制度和每一天持續不斷的教育努力!這比追求狀元要難得多。
我們可以年復一年繼續期待那名我們自己培養出來的諾獎得主。清華北大誰培養出這名為人類的智識發展作出更大貢獻的人,誰就贏得了競爭,更加值得大家尊崇!
如果我們不再關注兩所大學的狀元數而更加關注兩所大學在以上三個維度的競爭,也許我們的世界一流大學會早日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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