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魏則西事件”讓上海康新醫院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下稱康新公司）及上海柯萊遜生物技術有限公司（下稱柯萊遜公司）陷入輿論漩渦。兩家公司由“莆田系”三兄弟——陳新發、陳新賢和陳新喜掌控。他們均為農民出身，但多年來依靠收購、承包120多家軍隊系統和地方公立醫院科室，逐漸建立起一個龐大的“醫療帝國”。
如今，“帝國”正逐漸浮出水面。
自稱是康新公司前股東和片區經理的陳元發，自2000年加入康新公司，分管康新公司第三片區的16家軍隊醫院。他稱自己13年間為康新公司帶來5億元的收入，但2013年初，因年終分紅糾紛與陳氏兄弟關系惡化并對簿公堂。2013年6月起，陳元發開始在微博爆料康新公司內幕，其中涉及到莆田系與上百家醫院的合作細節。
5月9日，陳元發在昆明一家律師所接受了記者采訪。
康新集團是怎樣的架構
記者：這次“魏則西事件”涉及到的武警北京市總隊第二醫院（下稱北京武警二院）生物診療中心，通過媒體調查，發現其與陳氏兄弟的康新公司和柯萊遜公司有關，那么陳氏家族的一系列公司是怎樣的架構？
陳元發：在公司內部，我們把公司叫做上海康新醫療集團，這個集團就是陳氏兄弟在掌控。集團大致分上海片和成都片，陳新喜分管“上海片”，陳新賢分管“成都片”。下面再分片區，我負責第三片區。
“上海片”下設上海康新醫院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上海康信投資管理公司、上海柯萊遜生物技術有限公司。其中康新公司和60多家部隊醫院合作，柯萊遜和20多家醫院合作，其中部隊醫院不到10家，剩下是地方公立醫院。
“成都片”下設成都青羊區第二醫院、成都華康醫療投資有限公司、新加坡華康公司，三家公司有30多家部隊合作醫院。
2000年，陳新賢和他的兩個同學在成都共同出資成立了一家醫療投資公司，后來收購了青羊區第二人民醫院，這是后來康新公司的雛形，當時對外合作都是以這家醫院的名義。
此外陳氏兄弟還成立了成都圣貝牙科醫院，分別在成都有兩家、北京兩家、廣州兩家、上海一家、西安一家。這是他們自己開的民營醫院。
之前還有過被吊銷的三家民營醫院：上海康新醫院、北京普京醫院、杭州真愛婦科醫院，康新自己開的醫院都不行。還有一家收購的杭州和睦醫院。
這次出事的北京武警二院是柯萊遜公司的技術合作醫院，康新公司負責推廣。武警二院的官網是康新公司在運營。
記者：為什么在工商系統上查不到上海康新醫院投資管理有限公司？
陳元發：對，因為康新公司2014年5月14日就注銷了。
記者：為什么要注銷？
陳元發：為了規避風險。我從2013年開始在微博上舉報他們，他們自己也知道公司有問題，就害怕。在原來那個康新公司，陳新賢占股34%，陳新希、陳新發各占33%。萬一有事，他們三兄弟都一起栽了，所以他們要把風險分開。
科室如何承包，醫生如何聘任
記者：北京武警二院生物診療中心的醫護人員如何聘請，有資質嗎？
陳元發：武警二院生物診療中心的資金、技術、設備、人員、營銷推廣都是柯萊遜公司投資。醫護人員由武警二院和柯萊遜共同招聘，柯萊遜為主，二院把關，但基本不怎么過問，中心主治醫生李志亮、李慧敏都是“三無人員”。這種情況在康新的醫院很常見。公司招聘醫生時不會仔細審核醫生資質。
康新公司就是善于炒作、包裝。只要醫生會忽悠就行，簡歷隨便寫寫，你只要會忽悠我都能教你，讓你當醫生。
康新最主要的成本就是廣告，善于夸大，比如康新公司治療婦科病的美國凝固刀，宣傳得高大上，如何好。其實是西安一家公司很普通的技術，叫自凝刀，但一包裝就不一樣了。婦科其實技術壁壘不高，公立醫院都能治。但康新這邊就可以叫做超導可視無痛人流，其實都一樣。
記者：醫生怎么忽悠？公司會培訓嗎？
陳元發：如果有的醫生善于包裝自己，說自己協和醫院的，在哪里哪里發過論文，我們也不會去細查，這樣最好，他懂。
其他的醫生，公司會培訓他們的接診技巧，我們董事長陳新賢經常說一句話，對醫生的培訓有兩點，第一醫術，第二藝術。藝術就是醫生要說服醫生在這里看病，就跟商場服務員一樣說服你買衣服。醫生需要了解患者的家庭狀況、心理狀態、訴求，再忽悠你看病。
記者：北京武警二院還有別的科室被承包出去嗎？
陳元發：有，泌尿科，也是莆田人，是陳新希的親戚在承包。
記者：承包部隊醫院的科室允許嗎？
陳元發：其實2000-2006年公立醫院和部隊醫院都不允許，但武警醫院管理不嚴，就先來合作。后來2006年軍隊放寬了合作關系，可以規范地開展合作，一些科室可以引進社會資本。
記者：什么是規范合作？
陳元發：就是這些科室要納入醫院統一管理。
記者：康新公司承包的科室納入統一管理了嗎？
陳元發：說是這么說，康新公司也會參與管理。很多就跟武警二院一樣，完全是柯萊遜在運營。
記者：你在微博上曝光了一些康新公司給各醫院領導送錢的資料，為什么要給？
陳元發：這都是一些必要的開支，送錢是爭取合作院方的支持，如果不送，人家就不支持你，排斥你，你的項目就是“私生子”。
2014年北京武警二院生物診療中心毛利潤7000多萬元，按照柯萊遜和他們簽的合同，腫瘤科主任可以拿3%-5%的提成，他最少拿到200多萬元的提成，院長也有提成。
記者：你可以提供柯萊遜和北京武警二院的合同及院長主任拿提成的證據嗎？
陳元發：不方便。
記者：和醫院談合作的過程是什么樣的？
陳元發：一般都是通過關系去找到這家醫院，跟領導打招呼。然后公司開發部跟進，拿出合作的可行性報告，然后簽協議，協議中會有承諾，給多少提成。
記者：每家合作醫院都需要送嗎？什么時候送，送多少？
陳元發：每家醫院都送，剛開始合作，逢年過節都會送。根據職位不同不等，從幾千到幾十萬都有。你不要小看這一個中心，一個醫院一年利潤一億多，生物診療中心就占了一半。像康新這樣承包合作的科室，主要的成本是廣告成本，至少在30%以上，其次是醫務人員工資、醫療、耗材成本。
記者：你們主要的推廣渠道是什么？
陳元發：網絡媒體，主要是百度。
記者：有其他網絡渠道嗎？百度審核嗎？
陳元發：其他應該也有，我不清楚。現在部隊醫院不能在傳統媒體做廣告，以前電視、報紙、廣播啥都做，現在只能網絡推廣了。百度有沒有審核不知道，我們會提供一些材料。
記者：部隊醫院也有其他莆田人在做嗎？
陳元發：對。其他“莆田系”醫院有比我們做得還要大的，康新只是在婦產科、口腔科、生物中心強勢。軍隊醫院的強項是骨科、外科、燒傷科，婦產科和口腔科是軍隊醫院的薄弱科室，而生物診療中心是典型的低成本高回報的技術，容易推廣，差異化競爭。當時國外本身就不流行了，國內基本沒人做。2008年柯萊遜開始籌辦，但一直要等衛生部的一個批復，很關鍵，就是生物細胞技術這個第三類項目的定性。很多專家研究最終沒通過，定性為臨床研究。但柯萊遜在宣傳時說經過衛生部認證，是臨床應用技術。也沒人查，就一直這么說。
其實柯萊遜公司也有自己的實驗室，有專家，還有實驗小白鼠，不然中源協和不會想來收購柯萊遜。
記者：為什么要賣出？
陳元發：就是覺得有風險，他們心里都知道。
陳氏兄弟如何發家
記者：陳氏兄弟是如何靠醫療發家的？有莆田系人士告訴我們說，陳新賢有從醫背景？
陳元發：三兄弟原本都是農民，陳新發1962年出生，陳新賢1966年，陳新喜1971年。1980年代末東莊鎮開始有了江湖游醫。陳新賢是初中文化，1989年開始到成都找陳元清，跟著他學皮膚病。一年后就在成都自己承包科室了。到1999年為止，收購了成都青羊區第二人民醫院，承包了成都區西城區中西醫結合醫院、青羊區第三人民醫院的皮膚科。
記者：承包科室這么簡單？
陳元發：那時候都是這樣，甚至在酒店掛個牌子就能看病了。承包科室很簡單，醫院給你一間屋子，你自己去看病，沒人管。
陳新喜先是跟著陳新賢在成都學醫，然后1992-1999在上海承包了曹家渡地段醫院的肝病科、上海靜安區老年醫院的眼科。2001年陳新喜創辦了上海康新醫院，2004年接管上海康新公司，2008年成立柯萊遜公司。
陳新發也是跟著陳新賢學醫，2004-2006年負責北京普京醫院，后來收購了杭州和睦醫院。
康新公司早期承包科室，中期收購醫院，后期就自己開民營醫院，開始資本運作。成立十幾年，康新集團毛收入150億元左右，純收入30多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