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鹽堿地，竟然長出香蕉鳳梨

　　新疆和田地區墨玉縣阿依瑪克村的鹽堿地上，竟然長出了南方的水果。消息傳開，村民們議論紛紛：“我們這個地，竟還能長出這樣的東西？”

　　阿卜來艾則孜·麥麥提江聽了這話，格外得意。他是村里第一個加入該科研項目的人，當大棚管理員已有兩年多。“王老師懂技術，跟著他干，肯定錯不了。”如今，他和四位大學生一起，在這片鹽堿地里種起了自己的果樹。

　　地里長出了南方水果

　　和田地處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光照強烈，降水稀少，地表鹽分積聚，土壤鹽漬化問題比較突出。墨玉縣曾是國家級貧困縣，農民長期依賴棉花和小麥種植。

　　然而，近幾年來，這里卻成功種出了與當地水土條件迥異的南方水果。

　　從墨玉縣城出發，沿喀拉喀什河一路南行，公路一側排列著成片的設施大棚。其中人氣最旺的幾座，正是由阿卜來艾則孜負責管理的大棚。棚內種著鳳梨、木瓜、燕窩果等南方特色水果。

　　在試種棚里，高大的香蕉樹幾乎觸及棚頂，一串串青色的香蕉藏匿于寬大的葉片之間。整個項目共設有18座這樣的試種棚與示范棚，種植了10個品種、50個品系的特色果樹。

　　這是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正高級工程師王平主持的特色果樹引種示范推廣項目。他長期從事鹽堿地研究，2014年中國科學院新疆分院啟動科技服務網絡計劃以來，他每年有大量時間待在村里。

　　團隊選擇“南果北種＋反季節栽培”的攻關方向。通過持續引種、篩選，他們已實現車厘子、鳳梨、燕窩果等水果的整棚種植。

　　今年，車厘子通過采摘與零售相結合的方式，收入達到9萬元。“等明年大棚達到豐產期，收入應該能夠翻倍。”阿卜來艾則孜說。

　　新疆晝夜溫差大，光照資源豐富，有利于糖分積累。“我們種出的水果甚至比原產地更甜、品質更好。”王平說，“而且現采現賣，成熟度和新鮮度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依托南疆戈壁沙漠等非耕地資源，新疆大力發展設施農業。但“種什么，怎么種”仍是各地面臨的共同問題。

　　“這些年國家對南疆設施農業的支持力度很大，但常規蔬菜種植的效益有限。”王平說，“我們想通過試種特色果樹，找到一條真正能提升老百姓收入的路。”

　　改土、改觀念

　　想讓南方水果在戈壁灘扎根，他面對兩道“坎”：一道在地里，一道在人心里。

　　種苗剛種下，葉片發黃、病蟲害接踵而至。“主要還是土壤的問題。”王平說，該村的土壤屬于中度鹽漬化，鹽分過高，土壤板結。傳統的方法是大量灌水壓鹽，但灌水后土壤過濕，根系沒法呼吸。前期，他們摻沙子、加石膏，效果都不理想。

　　“我當時有些灰心，但我得對項目負責。”王平說，如果每年靠大量施有機肥來維持地力，成本太高，老百姓也用不起。

　　反復摸索后，他找到了一套土辦法。在鹽堿地上撒施牛羊糞和核桃殼，然后噴灌，讓雜草自然萌發，再把雜草連同牛羊糞一起翻到壟上。重復這個操作幾次，壟面就會不斷變寬、變高，最終形成鹽分低、肥力好的栽培壟。

　　王平介紹，牛羊糞可增加土壤有機質，噴灌能淋洗鹽分，核桃殼則有助于保持土壤透氣性。“該村核桃種植面積大，也是廢料再利用。”他說。

　　改土難，但更難是改變人的觀念。

　　項目啟動之初，王平聘請當地村民當大棚管理員。但村民普通話水平有限、對農業技術基礎知識也不熟悉，果樹管理效果并不理想。“我一來樹就長得很好，一走葉子就黃。”王平無奈地說。

　　這并非農民偷懶。南疆地區的老百姓，長期露天種植耐旱耐鹽堿的棉花、小麥等農作物，即使種植果樹，也以核桃、紅棗為主。而設施大棚里的南方果樹，對溫濕度、水肥、病蟲害的精細化管理要求高，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農業體系。

　　于是，王平改變了思路。他招錄了圖然托合提·阿不都艾尼等四名本縣農業專業的大學生，阿卜來艾則孜則在駐村干部推薦下，同樣獲得加入團隊的機會。

　　“那時我還在找工作，聽說地點就在墨玉縣，就趕緊來了。”圖然托合提回憶。但看到大棚里全是沒見過的南方水果，他們心里也沒底。

　　不過，人員一穩定，技術實施就有了保障。王平把大棚變成了可控的實驗場：從株行距到溫濕度調控，從長勢監測到水肥一體化，數據化管理貫穿全程。阿卜來艾則孜和四名大學生每天在王平遠程指導下管理著這片土地。

　　去年，不少果樹掛了果。王平說，那一刻他才真正覺得，這條路走通了。

　　成立合作社自己種

　　技術難題攻克了，果子也掛上了枝頭。但王平知道，一個項目真正的成功，不是種出多少斤水果，而是離開之后，這里的人是否能自己走下去。

　　今年1月，阿卜來艾則孜和四位大學生成立了農業合作社，盤下10座大棚，種了夏黑、美人指、陽光玫瑰三個品種的葡萄。

　　“新疆人愛吃葡萄，葡萄也耐旱。”阿卜來艾則孜解釋，新疆的葡萄一般在八九月份成熟，而設施大棚種植的葡萄一年能結兩次果，反季節上市可以避開競爭。看到年輕人動了心思，中國科學院新疆分院在大棚智能化改造、種苗等方面給予了扶持。

　　當初，父母們并不理解。有的家長擔心項目一結束，孩子又要重新找工作。夏熱普提·托合提瓦克的父母說得更直白：“我們本來就是農民，怎么你上完學回來還是農民？”

　　但現在，孩子們借助農業有了實實在在的收入，父母的態度也轉為支持。“我爸媽說，我們沒能力讓你上學，但你依然成長得很好，還能帶著村里人一起致富。”阿卜來艾則孜說。他只有初中學歷，來這兒之前在一家工廠打工，月薪2000多元，不僅離家遠，還很辛苦。兩年多過去，他已是懂技術、有底氣的新農人。

　　“一開始，我連光合作用是什么都不知道。”阿卜來艾則孜笑著說。大棚里有一塊白板，是王平等技術老師授課用的。他有一本筆記本，字跡歪歪扭扭，卻密密麻麻記滿了所有學到的知識。

　　王平的項目到明年10月就結束了。“但技術幫扶不會斷。”中國科學院新疆分院工作隊干部李申說，“這就是我們駐村的優勢。”

　　“技術我已經學會了。就算項目結束，我自己也能繼續干下去。”阿卜來艾則孜說。

　　對一個村莊而言，最珍貴的，是土地上“長”出了掌握技術的人。

　　王平說，“南果北種”在新疆并非新鮮事，不少企業也曾引種各類水果。但通過科研幫扶，讓農民真正掌握技術，從項目中孵化出可持續的產業，才是科技賦能鄉村振興的深遠意義。

　　根據農業農村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民政府印發的《推動南疆現代設施農業高質量發展工作方案》，到2028年底，南疆設施種植業年產值將達到90億元以上，帶動20萬名以上農村勞動力就地就近就業創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