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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布時間:2023-01-16 14:12 原文鏈接: 望遠鏡觀測助手的24小時

      時間:1月11日

      地點:河北省興隆縣連營寨,國家天文臺興隆觀測站中心樓,郭守敬望遠鏡(LAMOST)運行和發展中心觀測控制室

      天氣:陰

      5:56,晨光始

      “來云了,請注意!”

      不到5點,司志育手邊的音響發出刺耳的報警,云層擋住了望遠鏡的視線。

      1月11日的“晨光始”,在5點56分。晨光始,是日出前曙光初露的時刻,它的到來意味著LAMOST即將結束觀測、關上穹頂。

      “可能要提前結束觀測。”司志育想。

      LAMOST,地處燕山主峰南麓海拔960米處,又名“大天區面積多目標光纖光譜天文望遠鏡”,是一架橫臥南北方向的中星儀式反射施密特望遠鏡,目標是通過探測星星的光譜,研究星系、銀河系結構等。為了實現這樣的目標,LAMOST只能夜間運行。

      司志育是興隆縣本地人、觀測助手組組長之一,有十多年觀測經驗。在望遠鏡觀測運行的各系統中,觀測助手崗是最基礎的,職責是操作望遠鏡進行觀測,獲得星星的原始數據,及時發現、報告望遠鏡在使用過程中出現的故障。目前,LAMOST共有9位觀測助手,分兩組,一周倒班一次。

      冬季是一年里空氣濕度最小、黑夜最長的季節,也是天文觀測的最佳季節。司志育剛來工作時,中心樓還沒建,觀測控制室就設在望遠鏡基墩內。由于取暖設備產生的熱輻射會干擾望遠鏡觀測,司志育只能靠裹緊軍大衣熬過漫長的冬夜。

      2012年,中心樓建成,觀測控制室挪進這里,和望遠鏡拉開了距離。有了空調、大顯示屏、電腦設備,司志育的幸福指數跟著提高了好幾個量級。

      望遠鏡觀測運行時,觀測助手們要聽“天文值班”的。“天文值班”是指值班的天文學家,職責包括指導觀測助手落實觀測計劃、保障觀測數據質量等。

      早晨5點,根據顯示屏上的氣象云圖和溫濕度數據,天文值班王江濤判斷,云層在一個小時內不會散開,可以停止觀測。觀測助手們向望遠鏡發出指令,穹頂緩緩關上。

      陰云下層巒疊嶂的燕山山脈。倪思潔攝

      9:00,“晚安”

      等觀測收尾工作完成,已是上午9點。司志育回到宿舍樓匆匆洗漱后,鉆進被窩兒。和他一樣匆忙趕回宿舍的,還有住在同一棟宿舍樓的年輕組員向銘。

      向銘今年剛剛30歲,不是本地人,卻在這里干了7年。家里人勸過他好幾次,讓他回南方工作,但向銘不想走。他說不上來是什么在吸引他,只是感覺一切早已成為習慣。

      剛來國家天文臺興隆觀測站時,向銘的第一反應是“這山沒有想象中那么偏”。他在山下縣城里和同事合租了房子,從縣城到觀測站開車只要20分鐘。

      為了方便值夜班,向銘每個月有一半時間住在站上。“這半個月,一下班就睡覺,一睜眼就開工。最長的時候一天工作16個小時。”向銘說。

      他們的宿舍樓有個特點:每個房間的窗戶都裝兩層窗簾,一層是垂直拉動的遮光窗簾,另一層是厚實的布藝窗簾。無論晝夜,窗簾很少拉開。“晚上不拉窗簾,是怕光漏出去影響望遠鏡觀測。白天不拉窗簾,是怕光鉆進來影響睡覺。”向銘解釋。

      在觀測站院子里走一走會發現,這也是整個興隆觀測站的特色。站上有包括LAMOST在內的9臺望遠鏡,為了防止夜間建筑物里的光線干擾觀測,建筑外墻上的玻璃門窗后面要么裝著兩層厚重的窗簾,要么裝著木頭門,就連衛生間里也貼著“開燈請先關窗簾”的提醒。

      剛入職時,向銘每天下班回來會先拉開窗簾看看水墨畫一樣的燕山山脈;傍晚上班前,他會去宿舍樓附近一個視野更開闊的地方,看夕陽染紅山野。到了“七年之癢”的光景,原先的興奮與閑情被磨平。更多的時候,他會在清晨下班后,一頭扎進密不透光的宿舍,尋找晚上失去的睡眠。

      接受采訪時,向銘拉開窗簾,窗外的山景依舊美麗。倪思潔攝

      13:30,“早起”的人

      觀測助手的起床時間一般在下午2點半以后。但這些天,司志育總是中午12點就醒了,自從新冠“陽”了,他常常一天睡不到3個小時。

      去年底,觀測助手們陸陸續續都“陽”了,那是觀測運行團隊最難熬的一段日子。“陽”了的觀測助手只要沒發燒,都被安排在崗。因為只要氣象條件正常,望遠鏡的觀測就不能停。

      觀測助手管旭東剛轉“陰”3天,也是今天“早起”的人。他要趕在下午3點進行望遠鏡的自檢工作。

      “自檢”是望遠鏡啟動觀測前的準備環節。觀測助手要檢測望遠鏡的全天相機、環境傳感器以及機架上數百個位移促動器、力促動器等關鍵監測執行器件。

      自檢工作完成后,管旭東回到觀測運行室,把腳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半躺著小憩。

      管旭東在進行望遠鏡自檢工作。受訪者供圖

      17:00,例會

      管旭東沒能休息多長時間,工作就進入了下一個環節——例會。

      開例會時,大家在觀測室外的走廊里圍成圈,各自匯報進度:前一天夜里觀測了幾個天區,觀測過程中有沒有遇到問題和故障,是否已經報告給技術維護組人員來修,故障是否解決,是否自檢合格……

      今天的例會由張勇帶著開。張勇是LAMOST運行和發展中心技術維護與發展部主任,原本在中國科學院南京天文光學技術研究所工作,半年前轉來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張勇是十多年前第一批參與LAMOST建設工作的青年科研人員之一,有點工作狂和完美主義,喜歡開玩笑,愛吃小零食。

      “昨晚觀測了5個天區。今天的話,天氣不是太理想……”觀測助手李卓在例會上說。

      話音未落,張勇接過話頭:“你們最近精神太緊張,趁著天不好可以稍微休息調整一下。南京那邊寄來了一堆食物,大家別客氣,都是新鮮的。”

      開例會的人來自兩個團隊,一個是負責觀測運行的團隊,被習慣性地稱為“夜班”;另一個是張勇帶領的技術維護與發展團隊,被稱為“白班”。每天夜里,白班會留一兩個人值夜班,如遇突發技術狀況便可及時介入。

      作為“白班”的部門主任,張勇大概可以算是運行和發展中心睡得最少的人。大家調侃他:“你一個白班的人,干嗎總搶著干夜班的活?”張勇跟著嘿嘿笑。他常能看到望遠鏡里各種技術細節問題,不完美解決,他心里不舒坦。白班、夜班連軸轉,連續熬上48小時,是他工作中常有的節奏。

      下午五點半,張勇(右一)等人在走廊里開例會。倪思潔攝

      18:40,昏影終

      盡管知道觀測條件不好,司志育等5位觀測助手還是和天文值班王江濤一起,在晚餐后早早到崗。

      夜幕在傍晚6點40分如期到來,但望遠鏡的穹頂沒有打開。裝在穹頂上的相機傳回一張黑灰色圖片,厚重的云塊依然遮擋著星空。

      下午6點40分,昏影終,雖然五位觀測助手已經到位,但望遠鏡因天氣原因無法開機。倪思潔攝

      22:00,等天

      只能等,等云開天晴。

      “光學望遠鏡靠天吃飯,觀測人員的工作之一就是‘等天’。”LAMOST運行和發展中心常務副主任趙永恒感慨。

      司志育早已習慣了這種等待。他有時會翻翻計算機語言方面的書,寫寫代碼。

      晚上10點和凌晨兩三點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當困意壓低眼皮,司志育會掐自己的手或起來活動一下。最近,他寫了個帶有“吼叫”功能的報警軟件,系統監測到問題時會通過音響大聲提醒值班人員。司志育笑著說,就算在蹲廁所,也能把人給叫回來。

      “受當地氣候影響,每年LAMOST實際觀測時間大概只有理論上的一半。”趙永恒告訴《中國科學報》,從2021年9月到2022年6月,LAMOST理論觀測時間是2800小時,但實際觀測時間只有1462.33小時,損失的時間就是由天氣原因造成的。

      在望遠鏡無法觀測而觀測助手又必須在崗等待的時候,觀測助手們可以選擇做一些自己的事。趙永恒見證過好幾位觀測助手利用“等天”的時間復習考上了研究生,或是提升了自身技術能力。

      最早,LAMOST觀測助手團隊中有些成員只有專科學歷,現在他們的學歷大部分都是本科及以上。一些成員做了幾年觀測助手后,會報考中國科學院大學的研究生,如果能成功考上就有機會進入國家天文臺深造,并回到LAMOST從事更高級別的天文數據研究工作。因此,考研是被鼓勵的。

      到凌晨2點,云絲毫沒散。衛星云圖顯示,未來幾個小時依然會有很厚的云層。按照觀測條例,觀測員可以收工了。

      “如果云圖顯示接下來云塊依然很多、很厚,就可以在凌晨2點收工。但如果云塊少的話,就要等到晨光始前1小時,確定不具備觀測條件后,才能收工。”王江濤說。

      “等天”時,司志育拿出編程教材翻看。倪思潔攝

      5:55,晨光始

      1月12日晨光始的時間比1月11日早了一分鐘。冬至之后,夜越來越短。此時,司志育等人已經回到宿舍。

      天氣不好的時候,觀測助手們會輕松一些。但這對望遠鏡來說,卻是難以承受之“重”。

      氣候影響再加上無法避免的光污染問題,使一些人呼吁將LAMOST搬去光學觀測條件更好的青海冷湖賽什騰山。

      “不管最后會不會搬走,這支觀測隊伍都已經很成熟了。”趙永恒笑著說,觀測助手是永遠不用擔心失業的職業,“望遠鏡只要運行就一定需要觀測助手。科學家會做數據分析,卻不見得會操作望遠鏡”。

      1月12日下午,興隆縣迎來初雪。白茫茫的雪覆蓋在LAMOST穹頂上,觀測助手們還在等,等下一個晴天。

      夜幕下的郭守敬望遠鏡。倪思潔攝

      記者手記:在暗夜中追光

      驅車150多公里,從北京趕到位于河北的興隆觀測站,本盼著可以看到望遠鏡觀測運行時的狀態,未成想卻遭遇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雪。

      趙永恒告訴我,“等天”是望遠鏡運行的另一種常態。基于LAMOST數據研究出的成果,常會出現在《自然》之類的頂級刊物上,但帶著頂刊光環的科研成果中,卻很少能看到觀測助手的名字,更看不到觀測助手們“等天”時的枯燥與無奈,所以我決定把它記下來。

      結束采訪后,夜已深。為了不干擾望遠鏡運行,夜間在山里開車是不能打遠光燈的。山路彎彎繞繞,四下一片漆黑。車頭前的燈,勉強從濃密暗夜中撥出一小片光亮,我瞪大眼睛,想看清前面的路。

      轉念一想,天文觀測何嘗不是同樣的感受。從望遠鏡建設到觀測運行,再到技術維護與升級,人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宇宙廣袤的“未知”中撥出一小片“已知”。正是靠著這一小片“已知”,我們才得以看清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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