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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科學與中國”院士專家巡講團走進大灣區,深入開展科普巡講。在活動開幕式上,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學部科學普及與教育工作委員會主任楊玉良在接受《中國科學報》專訪時表示,我國在項目申報、評審中加入對科普的強制要求,目前時機已成熟。
楊玉良在受訪中。朱獻東攝 ?
“我國在項目申報、評審過程中,其實對科普是有一些要求的,但這些要求并不是剛性的,現在(將科普作為剛性要求)我覺得時機成熟了。”楊玉良對《中國科學報》表示,在社會各界對科學普及的重要性和重視已形成共識的背景下,科學家“向社會解釋項目意義和貢獻”至少有三方面的理由。
楊玉良說,一方面,西方社會喜歡講科學家是“用納稅人的錢從事科學研究”,因此有必要向納稅人解釋“錢花在了什么地方”;在我國其實情況類似,科學研究的各種經費、預算是經過全國人大和各級人大表決同意的,因此科學家們也應對科研經費的使用對人大、對對廣大公眾有所交代。
第二方面,科學家的科學普及和科學教育,關系到科研隊伍是否后繼有人。“中國要成為科技強國,就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一流科技人才,一流人才哪里來?從年輕人和孩子中來。”楊玉良說,科學普及是啟迪年輕一代積極投身科學的重要方式,每位科學家都有責任確保自己所在學科領域的科研隊伍后繼有人,因此科學家們躬身科普和科教,責無旁貸。
第三方面關乎“科學土壤”。“科學土壤簡單來說,是指普羅大眾基于對科學研究的了解,所能給予的理解和支持。”楊玉良認為,一個科學土壤貧瘠的國家,即便擁有一流聰明的腦袋從事科研工作,其能夠產出重大成果的概率也不會很高;反之,如果一國的科學土壤肥沃,科學家能夠得到應有的支持,他們就有更多機會作出有影響力的成果。
“從這三個方面,可以看出科學普及與科學教育的意義巨大。認識到這一點,我相信科學家應該感到這種責任。”楊玉良說,科學普及和科學教育的目的是讓民眾的科學素養都有所提高,“這是我們實現科技強國的必由之路”。
圍繞科學普及和科學教育,《中國科學報》與楊玉良還聊到了改良科學土壤、健全科普人員評價機制、如何成為一個好的科普人等話題。以下為《中國科學報》與楊玉良的訪談內容(作者對訪談內容作了不改原意的修改)。
《中國科學報》:當我們把科普和科學教育兩個話題放在一起的時候,談論的是什么?
楊玉良:科學教育是科普的應有之義。
科普的第一方面是把科學知識普及給民眾,但更重要的是傳播科學精神。藝術求美、科學求真,科學精神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求真,按照自然規律辦事。
科普還有一點就是倡導科學思想和科學方法。數學依靠邏輯演繹,實驗科學要依靠歸納判斷,這都是科學思想方法。不同的學科有不同的認識規律,那么我們做科普,就是要讓公眾、讓受教育者能夠完整把握科學研究和科學思考問題的方法,這就需要加強科學教育。
《中國科學報》:相比以往,當前我國科學土壤或科學環境,是否更利于科普工作開展?
楊玉良:是這樣的。科技創新和科學普及是實現創新發展的兩翼,正在社會各界形成越來越廣泛的共識。這為我們開展科普工作提供了深厚基礎。
此外,現代社會的發展,讓人們對科學知識和科學思想、科學精神的需求越來越大,這也給科學教育和科學普及提供了很大的機會。但同時,也提出了新的挑戰。
《中國科學報》:對科普提出的挑戰,具體有哪些方面?
楊玉良:當前社會,信息傳播手段越來越豐富,這也給了一些不良思想和帶有誘導性的資本以可乘之機。結果是,各類信息中充斥了相當多的假科普、偽科普、打著科普幌子的商業營銷等等。而同時,本該承擔激濁揚清責任的媒體,許多由于科學素養不夠,不但不能及時屏蔽“噪音”,反而制造了更多混亂,這也是非常值得關注的方面。
我們還沒找到一個很好的辦法,能夠“告訴”民眾哪些文章是可信賴的、哪些是不值一哂的。這方面的方法我們還在研究,同時我們也準備出臺一個關于科技報道的規范,幫助媒體客觀地報道科學技術成果。
《中國科學報》:科學家該怎么講好科學故事?或者說,一個科學家并非天然是一位科普專家,要成為科普好手,他/她需要做哪些努力?
楊玉良:科學家要成為科普專家,是需要一定的“修煉”的。這也是我為什么覺得我國現在在項目申報、評審中加入對科普的強制要求,時機已經成熟了——要逐步地讓科學家掌握這項能力和承擔科普責任。
從成為科普作家或科普專家的角度,除了要對領域知識非常熟悉之外,我認為還有幾方面的要求。
首先,不僅要熟悉所科普的領域知識,還要在科學范疇內,對周邊的學科也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如果人類的科學知識是一處風景的話,你對這塊“山頭”所處的位置、周邊的“地貌”也要有所認知。
其次,能把科普做得很好的科學家,一般都有比較高的哲學素養。許多優秀的科學家到最后,都或多或少活出一些“哲學意味”,我想這并不是因為他/她做不動科研了,而是有了更多的思考。而且,一位科學家有了基本的哲學觀念,才能在科學發生變革時,趕上這趟快車而不是迷失方向。同時,擁有哲學思想對于理解科學非常有助益,會有很好的科學品味。
第三,是要有一定的文學或文藝素養。就如基礎科學領域的科學家,不少人都有很好的數學素養,數學是描述科學的一種語言,但這門語言只有一小部分人熟悉,面向公眾,需要文學的、藝術的語言。尤其現在信息傳播有視頻、動畫等各類表達形式,這對科學家提出了更高要求。
《中國科學報》:做好科普要同時具備這三種素養,那對科學家的要求還是挺高的。
楊玉良:確實如此。我們(指中國科學院學部科學普及與教育工作委員會)現在也在跟教育部相關部門討論這個問題,希望在學校尤其是高校中,設法提升這方面的素養,未來我們會與相關部門合作促進這件事。
現階段,我認為科學家們可以跟科技媒體記者、專業作家甚至文藝工作者等合作,一起講好科學故事,把科普做好。這是可以實現的,比如霍金的《時間簡史》,僅靠霍金一人很難有那么高水平的完成度,背后的文字編輯等各方面都起到了很大作用。
《中國科學報》:日前,科技部官網發布了“關于公開征求《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普及法(修改草案)》意見的公告”。修改草案專門就“設立科普獎項”“建立專業化科普工作人員隊伍”“健全科普人員評價、激勵機制”做了改進,對此您有什么看法?
楊玉良:“健全科普人員評價、激勵機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我認為大多數科學家,科學研究水平跟做科普、科學教育的水平是并行的,一般一流的科學家,其實內在也是一位潛在的科普好手。那么在這樣的前提下,對于一個國家來講,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要讓研究人員把科普作為一種內在沖動,而非出于功利目的。
我認為優秀的科學家一般都有兩種內在沖動,一是在科研中探索未知的沖動,二是向人描述他/她所研究專業領域新動向的沖動。
據我的觀察,有些即便是沉默寡言的科學家,一旦話題涉及到他/她的專業領域,都會變得很活躍、很健談,這就是做科普的內在沖動。我們要怎么把這種內在沖動發揮出來?我的看法是,若是不能支持也沒關系,但不要給他們設置障礙,不要限制他們。
《中國科學報》:不要設置障礙,指的是什么?
楊玉良:比如一些功利化的考評指標就是在限制他們。科學家們往往為了項目、論文、帽子、獎項等等忙得焦頭爛額,這些就是障礙。還有一種不良思潮,認為科研做得不好的才會去做科普,這也是一種障礙。
《中國科學報》:您認為這背后的內在原因是什么?該怎么化解?
楊玉良:我曾經提過一個詞,叫作“單位功利化”。對一個科研人員的不合理的考評指標,來自于對一個科研單位不合理的考評指標;對一個科研單位不合理的考評指標,來源于對一個部門的不合理考評指標……“單位功利化”看起來好像距離一線科研人員有好幾層距離,但其實這種影響還是很大的。
所以問題歸結為該怎么對科學家隊伍進行管理。1982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肯尼斯·威爾遜曾經一度因“成果不突出”差點被學校董事會投票辭退,但時任校長當時選擇相信他,并未對他有過多的干預。幾年后,威爾遜成果井噴,并在后來獲得諾獎。
這個典型案例說明什么?我個人觀點,對于科研人員,如果選擇相信他,就要清楚什么時候該管,什么時候不管。對科學家隊伍的管理是一門藝術,遵從科學發展的客觀內在規律、圍繞如何讓科學家隊伍發揮最大效應的命題來設計對科學家的管理,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基礎工作,也是一個重大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