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山東壽光市羊口鎮,漁民駕船駛向小清河入海口。
2011年,山東壽光市羊口鎮。漁民在海上打漁。十年來由于陸路沿岸的工業污染物排入小清河后流入渤海,致使小清河及渤海的生態受到嚴重破壞。在小清河入海口,已經打不上經濟魚類,只有一些過去不值得打的小雜魚。
2011年8月28日,山東壽光市羊口鎮。捕魚船停在小清河進入渤海的口岸。
五分之一以上海水被污染,海洋生物瀕于滅絕。渤海猶如陸地垃圾桶,日漸成為海上荒漠 接近傍晚,漁民王春洋(化名)拉起早晨放入海中的籠狀捕魚網。輕飄飄的感覺再次讓他失望:15米長的“地籠”只捕到2斤左右的光子魚和米蝦。
“這片海就這些玩意兒。”他將小魚小蝦胡亂抓進一個破臉盆,“污染嚴重的時候,連這個也難捕到。”
小清河是山東省內的一條大型河流,也是2010年《中國海洋環境質量公報》之中,全國范圍內重點監測的20余條入海河流之一。50歲的羊口鎮近海漁民協會會長孫效寶說,光子魚和米蝦原本是很低等的水產,過去人們都不怎么吃,但它們耐污染,還少量存活在小清河入海口。
這天是8月28日,距離蓬萊19-3油田溢油事故已近三個月。對于生活在渤海沿岸的很多漁民和水產養殖戶而言,溢油事故無疑讓他們擔心。
孫效寶說,去年同期一艘240匹馬力的漁船在一個航時(約五天)內的捕獲產量為十七八萬斤,而今年僅有七八萬斤。漁船虧損已成事實,悲觀情緒正在漁民中蔓延。
但從事渤海保護的人士知道,更嚴重的其實是來自陸地的污染。渤海是中國惟一的內海,黃河、遼河、海河三大水系40多河流,攜帶著GDP洶涌增長伴生的高污染,在過去30多年里不停注入渤海。渤海已成為一個垃圾桶,五分之一以上海水均被污染。
渤海面積僅7.7萬平方公里,平均水深18米,在浩瀚大洋之中只是一只“小海盆”。水體交換緩慢,污染易,治理難。此次海洋溢油,不過是在渤海病軀之上增加了一根稻草。
19世紀著名科幻小說《海底兩萬里》將海洋視為“人類生存的最后一條退路”。渤海堪稱中國北方的生命之海,而這條“退路”正被輾出千溝萬壑;倘若再有不慎,生命之海或遭滅頂之災。
海納百污 2005年,渤海約有14%的海水被污染。到了2010年,這一比例上升至22%。9000多年來一直秀美動人的渤海,變為如今污穢不堪的模樣,僅僅用了30多年
9000多年來一直秀美動人的渤海,變為如今污穢不堪的模樣,僅用了30多年。
翻開《2008年渤海海洋環境質量公報》,春、夏、秋三幅污染海域分布示意圖讓人心情壓抑――整個渤海近岸,除了河北秦皇島南、北戴河和大連附近少量海岸線,其余海岸線完全被污染線圈住。
2005年,渤海約有14%的海水被污染。到了2010年,這一比例上升至22%。經過近年來的治理,渤海劣四類海水面積從2007年的峰值6120平方公里開始下降,但2010年再次抬升至3220平方公里。其中,天津市海域95%以上為劣四類海水――劣四類水是指被嚴重污染的海水,其特征為“有一般令人厭惡和感到不快的色、臭、味”。
山東省海洋與漁業廳原副廳長、巡視員王詩成指出,渤海絕大部分污染區域為近岸區,即包括漁業區、旅游區和自然保護區在內的海洋重要功能區。
污染還容易導致富營養化,惡果之一是赤潮頻發。在河北昌黎縣,今年5月下旬發生了大面積“微微鞭毛藻”赤潮,直至7月上旬才消退。這是該縣海域連續三年出現赤潮,當地的扇貝苗也因此出現生長停滯和高死亡率的情況。
到底是什么污染了渤海?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研究員、《渤海環境保護總體規劃》編制組組長夏青在接受采訪時直指,污染80%源于陸地。
在中國現代工業發展進程中,渤海發揮了“海納百污”的作用。小清河的故事或許就是沉重的注釋。
8月28日,財新《新世紀》記者乘漁船從羊口鎮出發,沿小清河順流而下10余公里,抵達入海口處。小清河和渤海口呈略混濁的黃色,在太陽下波光粼粼,肉眼看不到明顯的污染。
但開船的本地漁民王春洋說:“別被小清河現在這個樣子騙了,河和海看上去不臟,是因為2006年、2007年治理過一輪,建了許多污水處理廠。1995年至2006年,你坐船經過的這段小清河以及入海口河水,是全黑的。”
“那個黑色絕對像醬油,老抽比不上,但肯定有五毛錢一袋的那種普通醬油那么黑!”他作了一個掩鼻的動作,“水又臭,又腥,開船有時會頭疼。”
王詩成提供的材料顯示,2003年小清河水質監測結果中,僅河流源頭的睦里莊斷面是三類水,其余馬鞍山、五柳閘、羊口等15個斷面均為劣五類水。
根據國家海洋局相關公報,這條發源于濟南郊區、全長237公里、流域總人口1000余萬的河流,2010年帶入渤海的污染物中,共有11.3萬噸COD(化學需氧量,是衡量水體有機污染程度的一項重要指標――編者注)、252噸氨氮、128噸總磷、500噸石油類污染物、655噸重金屬和5噸砷。
這個數據與2006年小清河帶入渤海的污染物總量基本相當。當地知情人士說,雖然新建的污水處理廠削減了不少污染物,但不少企業擴大了生產規模。
山東省環保局負責人曾對當地媒體透露,小清河難治,主要原因是排污大戶均為省內“響當當的大企業”,不少還是上市公司。無論主流還是支流,造紙和化工等行業的大企業星羅棋布。
像小清河這樣的中大型入渤海河流,約有45條。它們分處海河、黃河、遼河三大流域,每一條都是程度不同的小清河。此外,渤海沿岸擁有成千上萬的排污口。山東、天津、河北、遼寧三省一市均在環渤海海岸上建立眾多工業區,入駐企業多為高污染企業。
面對中國快速經濟發展帶來的環境負外部性即污染,渤海被迫照單收納。
海洋荒漠 在萊州灣,接近三分之二的海洋生物品種滅絕;而那些尚未滅絕的品種,種群數量也呈幾何級銳減
王詩成告訴財新《新世紀》記者,因為年復一年的超標排污,小清河入海口處相當面積的渤海區域日漸荒漠化,2002年前后已成死海。
回憶起從前的小清河口生態,羊口鎮近海漁民協會會長孫效寶百感交集。上世紀80年代前,小清河還是清澈的,羊口人喝水就用桶在小清河里提。小清河入海口方圓二三十海里是渤海的一個重要魚類產卵場,漁民只需開一匹18馬力的小漁船,花上一個航時,用最普通的拖網,就能捕到五六萬斤水產。一年不分淡旺季,船船都能滿載而歸。
“這些水產,當然不是破光子魚,一船水產至少有十幾個品種,有時二十多個品種。捕得最多的是個頭二兩大的渤海大對蝦,半斤左右重的梭子蟹,煙卷那么長的黃河口面魚,還有昌魚……只捕貴重的魚,那時什么毛蛤,根本沒人捕,也沒人吃。”
講述這些往事時,他感覺像是一場夢。“那時,有七八個別村的村支書上船來打工。北京、天津、上海等國內城市收購商,甚至日本、韓國客商都等在港口邊搶海貨……”
之后20多年間,羊口人的美夢被上游的污染吞噬。他們的自來水水源地一再向陸地深處推移。能捕到的小清河海貨也日漸變少。水黑了,魚少了,客商走了,羊口沒落了。
到了2002年前后,小清河口幾乎無魚可捕,漁民被迫變賣小馬力船,購入大馬力船駛離河口捕魚。一個航時下來只能捕到幾箱魚,魚蝦的個頭也變小了。目前,該鎮擁有200多艘遠海捕魚船,但漁民們悲哀地發現,整個渤海也沒有多少魚了。
包括王詩成在內的多位海洋專家認為,渤海正在日漸荒漠化――所謂海洋荒漠化,是指海洋生態環境被基本破壞,大部分生物消失甚至沒有生物,相當于死海。
上世紀80年代,渤海三灣――山東的萊州灣、天津的渤海灣以及遼寧的遼東灣,尚是中國的黃金海洋漁場,有魚盆、蝦盆及聚寶盆之稱,海產品產量占全中國海產的40%強。此外,渤海充當了黃海、東海相當品種水生動物的產卵場,但近年來魚蝦難覓。
王詩成說,在萊州灣,接近三分之二的海洋生物品種滅絕;那些尚未滅絕的品種,種群數量也呈幾何級銳減。
他舉例說,上世紀70年代整個渤海年產野生對蝦4萬噸,僅萊州灣就1.6萬噸。但從1993年開始,渤海對蝦就形不成蝦汛了,最少的時候野生對蝦年產僅800噸。近幾年,渤海對蝦年產回升至幾千噸,主要是沿海各省人工培育放流的對蝦。
在劫難逃 黃河是渤海最重要的入海河流,由于用水量一再增長,入海徑流量銳減,導致渤海鹽度升高,嚴重破壞魚類產卵場和海洋生物生存環境
現有的中國經濟模式下,未來一段時期入渤污染物還將繼續增加。
實際上,渤海雖經多年治理,陸源排污依然超標嚴重。2008年,海洋部門共監測陸源入渤海排污口96個,結果超標排放率為82%,其中山東省超標率高達96%。
而且,即使成千上萬個排污口全部達標,仍然可能導致渤海嚴重污染。
王詩成說,環保部門對污水入海提出要達標排放,但他們所用的標準是陸地標準。如鋼鐵、印刷、造紙等行業各有其排放標準。海洋部門考慮的則是海水水質,按一、二、三、四類水劃分海水標準。因此,排放入海的污水即便按陸地標準達標,水質也只能達到是海水二類(較清潔)和三類(輕度污染)。
“要讓渤海干凈,只以陸地標準來要求是不行的。這樣的結果是,環保部門認為污水排放情形越來越好,海洋部門卻發現海水越來越差。”
專家們的另一個擔憂,是渤海入海徑流量銳減。夏青說,此現象導致渤海鹽度升高,海洋生態環境嚴重惡化。
黃河是渤海最重要的入海河流,入渤徑流量占全渤海淡水來量的四分之三。但其入渤徑流量已由1959年的500余億立方米,銳減至2008年的200多億立方米,減少了一半以上。根本原因,在于北方人口和經濟在過去幾十年間快速增長,用水量一再增加。
在這種背景下,渤海底部的大部分低鹽區變成了高鹽區。而低鹽區面積的消失,會嚴重破壞魚類產卵場和海洋生物生存環境。
此外,渤海海水的氮磷比嚴重失調。2008年,渤海海水的氮磷比為67,而渤海灣底部、萊州灣底部、遼寧近岸的氮磷比甚至高達200以上。一般認為,氮磷比超過50,會造成生態惡化。
更多的壞消息是,渤海沿岸城市近年來在海邊新建眾多工業區和港口,渤海海岸線和近海濕地被肆意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