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多患者被玫瑰痤瘡折磨得生不如死,那種灼熱感讓他們無法入睡、無法工作,甚至無法面對自己。總要有人找到解決辦法。”10多年前,國內對玫瑰痤瘡的認識仍有限,中南大學湘雅醫院教授李吉、鄧智利等就開始基于大量臨床案例,圍繞玫瑰痤瘡發病機制等展開深入研究。
如今,他們聯合山東大學教授孫金鵬、郭璐璐團隊,終于找到玫瑰痤瘡這種“紅臉蛋”背后血管異常擴張的分子“開關”,還利用人工智能(AI)精準設計了“解藥”。相關成果近日發表于《細胞》。
被誤解的疾病和被忽視的患者
玫瑰痤瘡是一種常見于面部的慢性炎癥性皮膚病,常被患者誤解為過敏或皮膚敏感。最典型的特征是面部潮紅、持續性紅斑,遇熱、情緒激動或辛辣飲食后紅得發燙,且極易反復發作,嚴重影響患者的社交與心理健康。
李吉介紹,此前全球科研界對玫瑰痤瘡的研究多聚焦于炎癥、皮膚屏障等方向,且停留在表型研究層面,機制探索并不深入。“我們期待從上游找病因,這樣才能‘斷根’。”
李吉對玫瑰痤瘡開展深入研究,始于門診的“意外發現”。2012年前后,她注意到一類臉紅發燙的患者越來越多,查閱國外文獻后才得知,這個病叫玫瑰痤瘡。
“10余年前,國內皮膚科沒有對玫瑰痤瘡的系統描述。”李吉說,她讀書時,課本上只有酒渣鼻的描述。持續研究后,李吉才發現,所謂酒渣鼻其實是玫瑰痤瘡的一種亞型,表現為鼻頭增生肥大。
由于對玫瑰痤瘡的認識較晚,過去很多醫生和患者并不認可相關診療方法。10多年前,國內皮膚科的研究重點多集中在銀屑病、濕疹等傳統病種上,玫瑰痤瘡尚未進入主流視野,患者出現皮膚問題也喜歡去美容院、藥店解決。
“當時有人覺得,玫瑰痤瘡是不致命的小病,不值得花大力氣去研究。但我們始終認為,疾病不分大小,有一群人在等待答案,我們就要行動起來。”自2013年起,李吉團隊開始收集這類患者的癥狀、照片和血液、皮膚樣本等,圍繞玫瑰痤瘡的發病機制、診斷、治療等逐步展開研究。
“痤瘡和玫瑰痤瘡也常被混淆。”臨床研究中,李吉團隊厘清了二者本質區別,“痤瘡是皮脂腺肥大、毛囊口堵塞引發的毛囊炎,發病機制較為清晰;而玫瑰痤瘡是毛囊周圍的炎癥,核心問題在于血管擴張,受熱、情緒激動后血管異常舒張,進而引發紅斑、灼熱。二者是‘鄰居’,分別在毛囊和毛囊周圍發病。”
四年解開一個困惑
湘雅醫院每年接診皮膚病患者近20萬名。基于此,研究團隊創建了全球最大的玫瑰痤瘡臨床資料大數據庫和生物樣本庫,完成全國首個玫瑰痤瘡大樣本社區人群流行病學調查,并揭示了中國人群玫瑰痤瘡的疾病特征和危險因素。
“中國與西方的玫瑰痤瘡患者在癥狀表現、敏感程度等方面存在差異。比如,中國人以面頰潮紅、紅斑最為常見,多伴有灼熱等敏感癥狀,鼻頭肥大表現一般較輕,而西方人出現鼻贅的比例更高。”李吉介紹。基于這些發現,團隊牽頭制定首個《中國玫瑰痤瘡診療專家共識(2016版)》和《中國玫瑰痤瘡診療指南(2021版)》,讓中國的玫瑰痤瘡診療有了自己的“標尺”。
數據庫建起來了,臨床經驗積累了,但新的問題又來了。
為什么有人一懷孕癥狀就加重?為什么有人能自愈?為什么有的藥對一些人有效,卻對另一些人沒用?團隊逐步發現,問題越來越多,已有的臨床經驗都無法解釋。“必須把機制講清楚。”李吉說。
團隊試圖從遺傳、神經等多方向進行探索。一次偶然的臨床發現,讓團隊將研究重點轉向了代謝領域。
他們分析了上千名患者的數據,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玫瑰痤瘡患者雖然看起來不胖,血糖、血脂等代謝指標卻處于臨界值或偏高。國外的研究也報道,玫瑰痤瘡和糖尿病、高血壓等有共病關系。
團隊還發現,玫瑰痤瘡的發病與激素水平密切相關。性成熟后的女性、孕期女性因激素變化,病情會明顯加重,而兒童則極少發病,這也為代謝調控的研究方向提供了佐證。
在對患者和健康人群的代謝物進行全面檢測時,一種名為α-酮戊二酸的代謝物進入了團隊視野。玫瑰痤瘡患者血清中的α-酮戊二酸含量升高,且與病情嚴重程度呈正相關。
按照常規科研思維,與病情正相關的物質往往被認定為“致病因子”。既然α-酮戊二酸在患者血清里是升高的,而且病情越重它越高,那它應該是個“壞東西”。但團隊在小鼠實驗中卻發現,給小鼠補充α-酮戊二酸,反而能顯著減輕玫瑰痤瘡的紅斑癥狀。
為何有這種“反差”?α-酮戊二酸“是敵是友”?這個困惑持續了近4年。“這是該研究的最大卡殼點,甚至一度導致團隊想放棄課題。”李吉說。
后來,他們換了一個思路——這會不會是身體的自救信號?
“機體是復雜的,得病后會自己想辦法抵抗。”李吉解釋,α-酮戊二酸升高,可能是身體在試圖“救火”,分泌一些“好東西”來對抗疾病。只是“好東西”生成速度沒有“壞東西”快,所以才發病。
順著這個思路,團隊終于解開玫瑰痤瘡發病機制。孫金鵬進行了通俗解釋:α-酮戊二酸像一把鑰匙,能精準識別并打開血管平滑肌細胞上的一個特殊“鎖”——受體OXGR1。鑰匙插入鎖孔,信號被激活,就會給過度擴張的血管下“收縮”指令,從而讓紅斑消退。
“如果你調理得好,身體的自救力量就會占上風,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部分患者短期能自行緩解。”李吉表示。
AI設計“新鑰匙”邁向精準治療
闡明機制只是第一步。如何把這一重要發現變成造福患者的良藥?兩個團隊借助AI技術開啟了靶向藥物研發。
OXGR1受體屬于GPCR受體家族,這類受體是藥物研發的重要靶點,但傳統方法僅能獲得其基礎三維構象,無法為后續精準藥物設計提供有效支撐。基于山東大學科研團隊在GPCR藥理學及生物化學領域的長期研究優勢,雙方解析了OXGR1受體三維精細構象,發現其具有區別于經典GPCR受體的獨特“雙酸識別口袋”。這一特征為精準藥物設計提供了關鍵分子機制和結構基礎。
基于此,團隊通過AI算法對海量化合物進行篩選和設計,得到系列針對OXGR1受體的新型激動劑,并通過反復實驗驗證,篩選出兼具高活性與高選擇性的候選藥物A-1。動物實驗結果顯示,低劑量的A-1就能顯著改善小鼠的紅斑表型,療效與臨床一線藥物相當,且安全性更高,解決了傳統藥物副作用顯著的問題。
“藥物研發是個‘十年磨一劍’的過程,從發現到上市,需要經過毒理、藥理實驗,以及一期、二期、三期臨床試驗,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掉以輕心。”李吉介紹,目前候選藥物A-1正處于毒理藥理實驗階段,后續將按照國家相關規定申報臨床試驗,獲批后將逐步開展人體臨床試驗。
值得一提的是,李吉團隊不僅研發口服制劑,還在動物實驗中嘗試外用乳膏,目前已獲初步成果,未來將推出外用制劑,為患者提供更多治療選擇。
候選藥物正式上市前,團隊也積極為患者尋找現階段的緩解手段。
α-酮戊二酸本身是一種營養補充劑,市面上可買到。“外源性補充能夠輔助緩解癥狀,但市面上出售的相關營養補充劑中α-酮戊二酸含量是多少、能否達到治療玫瑰痤瘡的目的,還有待于臨床試驗研究,不建議患者盲目試用。”李吉介紹,湘雅醫院正開展這項臨床研究,希望探明對患者有效的用藥劑量及方式。
“很多患者喜歡去美容院,或者自己買各種護膚品往臉上試,反而破壞了皮膚屏障。”李吉表示,玫瑰痤瘡存在遺傳易感性,有相關體質的人群應避免過度去角質、使用成分復雜的護膚品,防止破壞皮膚屏障;日常做好保濕和防曬,選擇成分簡單的功效性護膚品,減少面部刺激;同時保持良好的作息和心態。若出現面部反復潮紅、灼熱等癥狀,應及時到正規醫院的皮膚科就診,避免誤診、誤治。
相關論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1.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