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與變通

兩個多月以前，有一樁非常小的小事上了網絡的熱搜。說是到某餐飲店就餐的人很多，因而需要排隊，一位孕婦被服務人員照顧而提前就餐。有人認為這違反了排隊先來后到的規則，侵害了后面排隊著的權益。后來，網絡調查的結果是絕大多數人認為對于這位孕婦的照顧是合理的或可以容忍的。

在人多的情況下，應當排隊，按照排隊的先后次序就餐，這是常理，是一般人都認同的規則。

但是，任何規則在遇到不常見的特殊情況時，就有可能被“破例”。這種破例將有利于社會秩序的更好運行，防止不良的意外事件。這樣，規則似乎被少許破壞，但是對整個社會有利，所以稱變通。

類似的情況還有一些。例如，道路上行車，自然也是先到的車輛有路權，后面的車輛要想超越，應當得到前面車輛的允許，前面車輛讓道，后面車輛才能夠超越。這也是規則。又如路口的交通標志，紅燈停、綠燈行，這也是規則。但是，倘若后面的車輛上出了非常的情況，例如要救人、救火等，那么，前面的車輛就有讓道的義務，必要的情況下，闖紅燈也被允許。這就是變通。

所謂變通，就是按照常理運行不行了，不通了。只有變一下才通，這就叫變通。

《周易·系辭》說：“窮則變，變則通”。古漢語中窮的意思是路不通、終極、困厄。窮極、窮盡、日暮途窮、無窮等詞語中的窮都是其本義，貧窮則是其后起的引申義。窮字過去的寫法：窮或竆。身體鉆在洞穴中，會意無路可走，就是窮。窮如今根據其草字簡化為窮。窮是無路可走，變化一下，就可能有路了，通了。所以，窮的反義詞為通。傳統文化中，窮與通往往指人的困厄與顯達。迷信者多歸之于命運。

在一般的情況下，遵守規則有利于社會生活的正常運行。因為規則一般都是社會管理者根據使得社會更好地運行（即對于社會主導者有利）而制定和不斷修正的。但是在特殊情況下，就有可能產生一些問題，所以需要變通。

如果在遇到問題時仍然按照原來設計的方法運行，不知變通，那么問題可能會越來越嚴重，甚至局面難以收拾。給事業帶來損失。

不知變通的死腦筋，今古都有。舉一個例子，《莊子·盜跖》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尾生與女子期于梁（即橋——注）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尾生抱柱而死。” 有人認為尾生是守信用的典范，當然是從某一方面的引申。而從另一個方面去理解，那就是說了一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一個冬烘腦袋。

由于某些變通較為常見，這些變通也就成了規則的一部分。例如，在公交車輛上，在沒有專座的情況下，大家都先來先坐。但是，為了照顧老弱病殘，大家需要禮讓，這是自愿的行為。這是變通。由于這種變通有利于社會，后來就索性設立老弱病殘專座，這就是規則的一部分了。又如，在行車時，遇到特種車輛需要超車，規定前車必須避讓，這也成了交通法規的一部分。再如在火車站購票，需要排隊，對軍人的優先，后來也成了一種規則，往往寫在售票處以公告大眾。對于新的規則，還可能會有問題，那么，也還需要再變通，新的變通也有可能最后成為規則的一部分。

這種對規則的變通，古人就有很精辟的解釋。例如孟子曾經舉過這樣的例子：“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男女授受不親是古人的禮，是當時的人們必須遵守的。但是，嫂子掉進水里，小叔子拉著嫂子的手，把嫂子救起來，則并不算越禮，而是一種變通。權，在這里就是變通的意思。現在還有常用詞，權變，就是變通的意思。

權，本義是一種開黃花的樹木，但究竟是什么樹，現在已經說不準了。權還有一個古老的意思，是秤或秤砣。秦代鐵權如今多有存世。秤用以稱重量，所以稱權衡。如《莊子·胠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孟子·梁惠王上》：“權然后知輕重，度然后知長短。”《論語·堯曰》：“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

權衡由稱量具體物體的輕重，引申為判斷事物局勢的走向以及應當實施的對策。而衡量事物講究靈活，所以“權”就引申指變通。當然，這種變通應當是對局勢有利的才行。

《春秋公羊傳》說：“權者何？權者反于經然后有善者也。”

經，是織機上的經線，是需要在紡織之前就布置在織機上的長線（緯線是來回穿梭的），所以，經引申為長、常。如今還有常用詞經常。在《公羊傳》的這句話里，經就是常理，就是規則。權是反于規則而“有善者”即得到好的結果的。這是古人對權、權通、變通非常簡潔而精妙的解釋。

所以，權，也就是變通，需要同時具有兩個特征：第一個是變，也就是“反于經”；第二個是通，也就是“有善者”。如果沒有好的結果，也就無所謂“通”了，僅僅就是一個違反規則罷了。

一般來說，機械地執行規則是相對比較容易的事情，而變通則困難得多。要得到好的結果即良好的社會效益，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

這就像用秤稱重一樣，這秤砣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要小心地放到使秤桿平衡才好。太左，秤桿就翹天上去了；太右，秤桿往下掉，秤砣就會滑掉地上去。所以，要想變通，也是有一定風險的事情。所謂權衡利弊，需要有智慧還有一定的經驗才可以。

實施變通的人，即用權者，用現在的話說，是有一定權力并實施這種權力的人。例如，決定是否可以讓孕婦優先就餐的，是餐飲店的服務人員，這是他們的權力。

再舉一個我們更關心也更常見的例子。我們的高校本科生或研究生的招生，是根據考生的高考或研究生招生考試的得分高低來決定是否可以錄取的。但是，學校對于個別特殊情況，也有它們的錄取權力。例如，對于那些特別優秀的運動員如奧運冠軍，就有例外了。對于其他特別優秀的人才，學校也有權力作特別的處理。這就是對招生規則的變通，能夠作出變通決定的都是有適當權力的人。

掌握這種權力的人，不但要能夠準確地判定他作出的變通是否有利于社會，這需要有智慧有經驗，更重要的是出自公心，不能徇私舞弊。

由于當權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不遵守原有的規則，人們也就必須制定一定的規章制度，來監督這些有權者。不許他們徇私舞弊，不許他們把公權私用。不受監督的權力，就會產生腐敗。

所以，權，即變通，是一種高級的藝術。能夠實行這種變通的人，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德才兼備。

孔子說：“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可以一起學習的人，未必都能學到道；能夠學到道的人，未必能夠守道；能夠守道的人，未必能夠變通）。

總之，能夠遵守規則，需要正直和堅持，而能夠變通，則還需要智慧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