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深山謎音8年多他們接力研究“聽”出個新物種

　　早在8年多前，湖南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團隊在湖南省永州市永明河濕地進行動物資源調查時，曾聽到一種獨特的角蟾鳴聲，當時由于角蟾標本有限，無法開展深入研究。盡管如此，研究人員始終牽掛著這種神秘的深山鳴聲。

　　直到2021年，前述學院教授莫小陽在永州都龐嶺開展兩棲爬行類動物多樣性資源調查時，再次發現類似的角蟾鳴聲。他們深夜潛伏、周密布控，終于采集到9只角蟾，并聯合中國科學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江漢大學等單位，通過分子系統發育分析和形態學比較研究，最終確認這是一個全新的兩棲動物物種，將其命名為都龐嶺角蟾（Boulenophrys.dupanglingensis）。

　　成年雄性都龐嶺角蟾。

　　這一成果近日發表于Animals，莫小陽為論文通訊作者，湖南師范大學博士生肖蓓、碩士生席佳艷為論文共同第一作者。

　　都龐嶺角蟾。

　　野外科考遇獨特“蟾鳴”

　　布角蟾屬（Boulenophrys）主要分布于東亞大陸的亞熱帶和熱帶地區，它們體型較小，形態多樣，生物多樣性豐富，多為狹域分布種，是亟需重視和保護的類群。迄今為止發現的71種布角蟾屬物種中，有10種在湖南省分布。

　　2016年，湖南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動物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石勝超白天在永明河濕地進行動物資源調查時，聽到一種獨特的角蟾鳴聲。同行團隊覺得很有研究價值，便在晚上再次來到蟾鳴出現的溪流旁，經過長時間蹲守，終于發現并采集到第一只角蟾。

　　“角蟾是一類物種多樣性豐富的蛙類，很有研究價值。”石勝超介紹，團隊想就此展開深入研究，但奈何后續很難再采集到這種角蛙，研究一直沒有推進。后來他到中國科學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攻讀兩棲爬行動物研究方向動物學博士，便將唯一的那只角蟾標本保存于該研究所。

　　即便石勝超現已到江漢大學任教，但他和湖南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科研團隊一直掛念著多年前聽到的那個獨特蟾鳴，“每次野外科考都會有意識地尋找這種蟾鳴。”

　　潛伏+包抄 夜伏深山終現蟾

　　位于湖南、廣西交界處的都龐嶺山脈是“五嶺”之一，傳說因“山之絕頂日都峰，土人語訛日龐也”而得名。都龐嶺長約75公里，一般海拔1400米，最高峰韭菜嶺因“嶺上野韭如茵”得名，海拔2009.3米，為中國十大非著名山峰之首。

　　都龐嶺一景。

　　湖南永州都龐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地處中亞熱帶向南亞熱帶的關鍵生態區，保存著過渡地帶上最具典型和代表的植被類型及森林生態系統。保護區內復雜的地貌、適宜的氣候條件蘊育著豐富的生物多樣性。2021年，保護區啟動為期三年的綜合科考項目，莫小陽教授團隊負責其中的兩棲爬行類多樣性資源調查工作。

　　莫小陽（前排左2）和團隊成員合影。

　　正是這次調查，讓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團隊時隔五年再次發現那個獨特蟾鳴。

　　莫小陽教授團隊以9個保護管理站點為中心，共布設了34條兩棲爬行類動物調查樣線，幾乎涵蓋保護區所有生境，并輔助以DNA條形碼技術對物種進行輔助鑒定，經過三年努力，基本摸清保護區兩棲、爬行動物物種名錄并分析其物種多樣性現狀，記錄到兩棲動物2目9科36種，爬行動物2目17科53種。

　　“一開始我們就有意識地想找到那種角蟾，但始終沒有任何收獲。”直到一天晚上野外調查工作結束返程的路上，莫小陽教授團隊看到了希望。

　　那是2022年4月21日，莫小陽帶領當時的研究生席佳艷、李輝、朱樂強、阿依努爾·麥麥提，計劃沿著長約1公里的大江源調查樣線展開考察。由于兩棲爬行類動物基本是晚上才出來活動，因此調查團隊需在天黑后半小時才出發。當晚8時許，團隊開始調查工作。

　　調查要沿著溪溝里的石頭逐個尋找兩棲爬行類動物，團隊在4個多小時的調查中發現了不少蛇類、蛙類動物。從大江源調查點返回駐地途中，在大江源村的一個溪流轉彎處，一陣陣密集的雄蟾持續鳴叫引起開車的莫小陽的注意。

　　團隊發現的都龐嶺角蟾。

　　“角蟾的叫聲很有特點，也比較尖銳，聽到鳴叫后我們立即停車在周邊尋找。”莫小陽說，每年4月至6月是角蟾的主要繁殖期，只有在繁殖期才會鳴叫，且只有雄蟾會鳴叫，“這個季節聽到鳴叫，很可能是我們一直想找的那種角蟾。”

　　當時的南方山谷仍春寒料峭，況且返程時已近凌晨1時許，但意外之喜讓團隊顧不得這些。

　　要找到灌叢中的“偽裝者”并不容易，它們體型小且體色和周圍環境很像。起初團隊打著手電在四處尋找，但角蟾非常警惕，一有燈光和腳步聲，鳴叫聲便馬上停止。

　　“有輕微的聲音都不行。”莫小陽和團隊成員將手機靜音并關閉燈光，5人呈圓形潛伏蹲守，一聽到鳴叫便進一步固定聲源位置，往前挪幾步縮小蹲守范圍。蹲守一個多小時后，團隊終于在石頭下和水邊灌叢中，采集到6只雄性成體角蟾，和多年前石勝超采集到的角蟾外形、叫聲都極其相似。

　　隨后的兩天里，團隊成員來到永州江永縣，在大谷源村又采集到了另外3只雌性標本。

　　2022年4月23日晚上，團隊在野外開展調查工作。

　　狹域分布的“深山隱士”

　　新物種的描述和命名需要經過嚴格的科學研究流程。有了足夠的角蟾樣本，團隊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室內分子分析與形態鑒定工作，希望將這種角蟾從形態到基因進行系統研究。

　　隨著研究工作進一步深入，團隊發現這些角蟾的形態特征和分子系統發育分析均表明與已知物種不同，基于分子系統發育研究表明，這種角蟾形成了一個具有高支持率的獨立支系，與云開角蟾（Boulenophrys yunkaiensis）為近似種。

　　云開角蟾是由廣東云開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科研人員與中山大學教授王英永科研團隊在該保護區發現的兩棲動物。莫小陽教授團隊聯系到了王英永，得到大力支持并借予云開角蟾地模標本。

　　“我們核對發現采集到的角蟾標本和云開角蟾在形態學上具有一定區別。”莫小陽表示，二者脛長與體長比值相對較大；新采集角蟾有著粗糙的背部皮膚，腹側具細密小疣粒，而云開角蟾腹側具稀疏大疣粒；新采集角蟾內側第I、II趾基部關節下瘤明顯，而云開角蟾所有趾關節下瘤不明顯。

　　都龐嶺角蟾（A,B）與云開角蟾（C,D）的側面與趾基部關節下瘤對比。

　　最終，團隊將新采集的角蟾確定并定名為都龐嶺角蟾，其體型適中，鼓膜清晰；具犁骨棱，無犁骨齒；上眼瞼邊緣具一角狀疣突；舌后端圓，無缺刻；體背皮膚粗糙，遍布小痣粒，“V”形脊不連續，其兩側具一對背外側脊，腹側面、大腿腹面皮膚具密集疣粒，肛周皮膚有具角質細刺的疣粒；后肢細長，跟部重疊，脛跗關節貼體前伸達鼓膜和眼后角之間。

　　成年雄性都龐嶺角蟾正模標本。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莫小陽表示，都龐嶺角蟾就是一種狹域分布的“深山隱士”，主要分布于永州市都龐嶺地區，屬于局部性分布物種，棲息地多為低海拔山區溪溝附近及其周邊濕潤環境，常見于溪溝邊的石縫、落葉堆或灌叢深處。該區域水質清澈、流速適中，周圍植被覆蓋良好，提供了理想的隱蔽與繁殖環境。

　　“都龐嶺角蟾的發現進一步展現了我國豐富的兩棲類生物多樣性。”莫小陽表示，團隊未來將繼續深入調查。“每個物種都是生態鏈上的關鍵一環，希望喚起公眾對生物多樣性保護的更多關注，也期待更多年輕科研工作者加入這條‘探險之路’。”

　　相關論文信息：https://www.mdpi.com/2076-2615/15/3/4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