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身在雅魯藏布大峽谷,冰川、絕壁、陡坡,還有波瀾壯闊的雅魯藏布江,盡收眼底,但凡在那極寒環境中存活下來的,必是與那荒涼之地經過一番爭斗的。它們頑強,還足夠沉穩、低調。但是,有一種植物偏偏鋒芒畢露,它們從溝谷到苔原,肆意生長,燦爛,明媚,幾乎承包了青藏高原東南部所有的色彩。東部平原地區的人們對它們并不陌生,但多有誤解,因為鮮有機會領略它們在野外真正的盛景。它是杜鵑,名氣雖不如梅、蘭、牡丹,卻是不折不扣的“高山之王”。
從避難所到分布中心
在全世界范圍內,杜鵑花屬家族的成員多達1000多種,家族規模在所有被子植物中是極其龐大的。而中國有杜鵑花王國的稱號,目前共發現近600個種,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除個別省份,幾乎遍布各地。
但是,杜鵑其實生性好寒濕,大多藏在深山,滇藏川所在的橫斷山和喜馬拉雅山地區才是它們在國內分布的主要區域,也是全世界范圍內杜鵑分布的一大中心之一。
這與杜鵑花的演化歷史有關。
中科院華西亞高山植物園工程師、主任助理王飛說,杜鵑花起源于距今6700萬~13700萬年的白堊紀至早第三紀,它本是一種分布很廣的植物,此后,由于北美洲和歐洲等地在第四紀受到冰川的覆蓋,幾近滅絕。不過,青藏高原東緣的橫斷山在第四紀冰川活動期間沒有形成大面積的冰蓋,成為了一個天然的避難所,所以很多古老的物種在那里得以保存下來。
冰期結束以后,氣溫逐漸回升,杜鵑便開始了漫長的跋涉——向東走向低海拔地區,向西則隨著高原的一步步抬升,憑著超強的適應能力在更為殘酷的生存環境中定居下來。
科學家們發現,喜馬拉雅地區以及橫斷山區是我國杜鵑種類特化現象最強烈的區域,東部遠沒有這么明顯。直到現在,那里的很多類群也還在不斷發育過程中,形成更多新種。這也是青藏高原在幾百年間經歷劇烈變化,沒有長期相對穩定的環境所造成的結果。但也因此,除了在那里,人們不可能看到如此豐富多彩的杜鵑。
從海拔1500多米的河谷,到將近5000米的高寒冰雪地帶,都可以看到不同種類的杜鵑。它們或是矮小的灌叢,有的甚至貼地而生,匍匐在貧瘠的冰磧上,有時連苔蘚都不會選擇在那里生活;到了山腰,它們便成了大灌木,美容杜鵑、馬纓花杜鵑、迷人杜鵑等,成片成片鑲嵌環繞在林木下;在海拔更低的峽谷地帶,康定杜鵑、大白杜鵑、百碗杜鵑、攏蜀杜鵑、二色杜鵑、密枝杜鵑,可以填滿整個峽谷兩側。由于杜鵑喜歡集群,花型簇擁碩大,連在一起幾乎密不透風,遠遠望去,層層疊疊,宛如一片海洋。
杜鵑種類豐富,大小高低不一,色彩也自是不同,以粉色和紅色系居多,還有白色、黃色、紫色,而在不同季節、不同花期,杜鵑顏色還會發生變化。
當杜鵑配上高山湖泊、原始森林、草原和雪山這些背景,人們行走其間,不可能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中國杜鵑與“植物獵人”
可惜,在近現代,中國人對杜鵑的認知卻是從西方得來的。在那時,歐美植物園對高山常綠杜鵑花的引種栽培非常熱衷,他們自然不會放過中國這樣一個杜鵑花王國。19世紀中期到20世紀初,眾多西方探險家、博物學家來到中國,進行植物考察和采集活動,他們也因此被稱為“植物獵人”。
其中,最為狂熱的一位要數愛丁堡植物園的喬治·福雷斯特。他1904年第一次來到中國,在此后整整28年的時間里,總共進行了7次重大野外考察采集,足跡幾乎遍及中國西南地區。他最終死于一次考察途中,遺體被安葬在了云南古城騰沖郊外的來鳳山下。
在這近30年里,他共采集了30000多份干制標本,活植物材料1000多種。其中,發現杜鵑309種, 250多種為新種,包括很多分類地位獨特的種。直到現在,這座皇家植物園還是世界上最大的杜鵑花研究的中心。在杜鵑花屬植物的資源收集與分類研究歷史上,喬治·福雷斯特的地位不可替代。
隨著越來越多杜鵑花屬植物的引入,歐洲民眾對杜鵑花的愛好日益增長。而且,歐洲的自然條件很適合杜鵑花的生長,引種也非常成功。現在,杜鵑也一直是歐洲園林設計師對林下花卉的首選。“歐洲的植物園如果沒有杜鵑花都不能被稱為植物園。”王飛坦言。
而整個20世紀,與西方國家相比,中國作為杜鵑資源的大國,在資源采集上卻是遠遠落后的。
1936年,由著名植物學家胡先骕、秦仁昌和陳封懷建立的廬山植物園,是我國第一個收集、研究與保育杜鵑花屬植物的專類園。可由于時局動蕩,再加上地理與氣候條件的限制,高山杜鵑的種質資源并沒有大規模地豐富起來。
直到30多年前,中國古植物學家陳明洪在都江堰北部找到了處于川西平原向青藏高原過渡地帶的龍池,并在那里創立了中科院華西亞高山植物園。
華西亞高山植物園先后組織了至少14次有關收集國產原始杜鵑花資源的野外考察采集,從藏東南、滇西、川西一直到貴北、秦巴山、南嶺及武陵山地區,共采集了杜鵑花標本2000多號、400多個種,人工繁殖苗木30萬株、353種。王飛表示,植物園目前擁有的杜鵑花野生引種資源在亞洲也是獨一無二的。
一粒種子的萌發
2008年,存有云南和西藏的50多種杜鵑花的苗圃因為一場地震消失了。兩年后,為了植物園的重建恢復,王飛和同事再次進入藏南墨脫地區,找回那些曾經損失了的杜鵑花種子資源。
9月的墨脫,氣候依然變化無常,暴雨、泥石流、滑坡時有發生,當地的司機告訴他們,去往縣城的路上,幾乎每三天就有一輛車翻入雅魯藏布江。即便是這樣,他們依然需要往返野外和縣城之間,平均1小時才能行進5公里。有一次,他們硬是坐著一輛剎車故障的車回到了駐地。
正是因為這樣的努力,消失苗圃里的杜鵑花種類已經回升到了70多種。
除了采集引種,近年來,研究人員也在關注杜鵑花野外種群的生存狀況。王飛表示,并不是所有的杜鵑花都像它們開花時那樣欣欣向榮。
羊躑躅是杜鵑花屬極為常見的一種,它們大量分布于中低海拔地區,山坡、石縫、灌叢中隨處可見。早在2000多年前,它作為一種有毒植物,被首次以文字形式記載于《神農本草經》中,是中國人對杜鵑花類植物認知的起始。
不過,現在由于西部地區開荒、種植人工林等舉措,低海拔地區的林下杜鵑有的被成片砍毀,還有的極小種群的種類甚至面臨消失。王飛透露,在四川,羊躑躅的分布大大減少。
正因為如此,植物園的引種和人工繁殖成為了重要的物種保育措施。只是,杜鵑花的引種繁殖比想象的要困難。一方面,高山杜鵑的生長需要特殊的地理和氣候條件,在海拔條件不足的環境中,它們的存活效率很低;另一方面,杜鵑花屬的生長繁殖周期非常漫長,從埋下一粒不到1毫米的種子,到它第一次開花,平均需要十幾年的時間。
直到今年,植物園引種的杜鵑花僅有接近70種真正迎來花期。這樣一來,想要篩選優良品種、栽培育種,所需要的時間也會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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