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化學、生命科學和物理學的交匯處,頻頻孕育出改變研究格局的重要突破。比如,諾貝爾化學獎頻頻授予生命科學、物理學等領域從事跨界研究的學者,被學界形象地稱為“理綜式研究”。
北京時間1月17日,一項由中國化學家領銜的研究登上生命科學領域頂刊《細胞》。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以下簡稱化學所)研究員汪銘團隊從超分子化學出發,構建了一種納米級超分子體系,首次在活體動物中實現對“致病蛋白”的時空精準降解,破解了困擾生物學界的關鍵難題,有望為蛋白質功能調控和新藥研發開辟全新范式。
看似是化學家“扳回一城”,但汪銘認為:“面對人類重大挑戰,學科邊界日益模糊,交叉融合已是大勢所趨。”

汪銘(前排中)研究團隊。化學所供圖
錨定蛋白降解難題
蛋白質是生命體的核心“零部件”,其表達、功能與清除必須受到精準調控,才能維持生命系統的穩態。一旦某些蛋白質在錯誤的時間或組織中過量表達或功能異常,就可能打破這種平衡,進而誘發疾病。
因此,如何在復雜生命體系中精準清除“致病蛋白”,成為化學生物學與生命科學長期面臨的核心挑戰之一。
近20年來,科學家深入揭示了細胞內天然存在的蛋白質降解機制——通過“泛素化”過程,細胞會給特定蛋白質打上“標簽”,隨后這些被標記的蛋白會被蛋白酶體識別并降解。這一重大發現獲得2004年諾貝爾化學獎。
受此啟發,科學家開始“師法自然”,發展出靶向蛋白質降解技術。以蛋白質降解靶向嵌合體(PROTAC)為代表的雙功能小分子,如同擁有兩只手,一端結合靶蛋白,另一端招募E3泛素連接酶,通過誘導二者空間鄰近,促使靶蛋白被泛素化并最終被蛋白酶體清除。
然而,這類技術在活體應用中仍面臨嚴峻挑戰。“傳統小分子PROTAC進入體內后全身分布,在非目標組織中也會發揮作用,‘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汪銘指出,“同時,它們起效迅速且不可控,難以實現時空精準干預,存在脫靶和效率低的風險。”
“我們將選題錨定這一前沿領域的‘痛點’,是破解人類生命健康難題的關鍵突破口。”汪銘說。
早年從事有機功能分子及生物化學傳感研究的汪銘,于2009年赴美開展博士后研究工作,轉向超分子化學和生物醫學的交叉前沿。2016年回國后,他在化學所建立課題組,確立“發展化學工具和方法解決生物學難題”的研究主線,并逐步將超分子自組裝策略拓展至蛋白質降解和生物醫學應用。
如今,汪銘心中多了一份使命感:“希望用我們擅長的化學工具,在活體層面實現蛋白質降解的時空調控。”
時空可控清除蛋白
如何實現蛋白質降解精準可控?汪銘團隊給出了一個充滿化學想象力的答案。他們創新性地融合超分子化學與化學生物學前沿理念,構建出一種“超分子球”,其表面布滿“觸手”,能精準識別、招募并清除致病蛋白。

超分子靶向嵌合體實現時空可控的活體蛋白質降解示意圖。化學所供圖
這一超分子球被命名為“超分子靶向嵌合體(SupTAC)”,本質是一個通過金屬-有機籠多級自組裝技術構建的納米粒,結構穩定,表面易于功能化。
研究團隊在球體表面原位組裝兩類關鍵配體,一類用于招募靶蛋白,另一類用于結合E3泛素連接酶。它們如同伸出的觸手,分別“牽手”致病蛋白與泛素標記系統,通過誘導二者空間鄰近,促使靶蛋白被泛素化,最終被細胞天然的蛋白酶體系統降解。
科研人員表示,SupTAC具有可編程特性,只需更換不同“觸手”——靶蛋白招募配體,就可適配多種致病蛋白的清除需求,實現多種蛋白的協同降解。
更重要的是,通過調控超分子球表面的物理化學特性,可以讓其在體內循環過程中識別特定的內皮細胞,從而進入不同的組織器官。這就解決了超分子球“去哪兒”的問題。
對于超分子球“何時開干”,科研人員則引入生物正交激活策略,對蛋白質招募配體進行“鎖定-激活”化學設計。
“這相當于在超分子球的外面加了一層化學‘籠子’。”汪銘打了個比方,“只有在給予特定外源觸發信號后,‘籠子’才會被解鎖,啟動降解程序,從而真正實現了時間維度上的精準控制。”
研究證實,SupTAC在多種動物模型中均表現出穩定、高效的時空可控蛋白質降解性能。
在汪銘看來,這一成果離不開團隊在化學領域的深厚積累。“化學所在分子科學和化學生物學方面長期的理論與技術積淀,為這項工作奠定了基礎。”他同時強調,化學所先進的科研平臺也讓表征手段觸手可及,從電鏡觀察SupTAC形貌、核磁共振技術驗證組裝結構,到質譜組學分析等,一系列技術支撐貫穿整個研究。

論文通訊作者汪銘(右)和論文第一作者劉計在實驗室。化學所供圖
審稿遭遇多輪修回
這項研究歷時近3年,團隊于2024年11月將論文投至《細胞》。
“投稿前實驗進展順利,稿件投出后也很快進入評審及修改流程。”汪銘回憶道。然而,修改稿返回后卻陷入漫長等待,審了3個月還沒消息,直到2025年7月底,他們才收到針對修改稿的審稿意見。
修改過程中遇到的挑戰遠超預期。論文在正式接收前共經歷了4輪修改,耗時近一年。一位審稿人曾提出一個十分專業且“燒腦”的關鍵問題——如何確證“超分子球”進入了目標組織中特定類型細胞,而不是滯留在血管中?
為回應這一質疑,汪銘帶領團隊設計了一項高難度實驗,采用類似全身灌注的技術,在清除動物體內循環血液的同時,最大限度保持組織細胞的活性與完整性,再進行后續檢測。
“這項實驗工作量極大,操作極其復雜。”汪銘坦言。為此,他多方協調資源,聯系同行實驗室協助實驗,歷時3個多月才最終完成驗證。
盡管過程曲折,汪銘始終相信這項工作的價值:“我們開發的方法真正破解了生物學難題,在活體層面實現蛋白質降解的時空精準控制。”正因如此,團隊從一開始就“奔著《細胞》去”。最終,這些高強度、跨學科的關鍵實驗成功回應了審稿人的關切,得以發表。
相關專家表示,SupTAC在疾病機制解析、創新藥物靶點發現等領域展現出巨大應用潛力,有望推動靶向蛋白質降解技術向臨床轉化邁出關鍵一步。
面向未來,汪銘滿懷期待:“我們還會進一步完善技術,提升超分子靶向降解技術的時空精準性,將其拓展至更多疾病模型,力爭推動SupTAC走向臨床應用。”
(實習生趙月對本文亦有貢獻)
相關論文信息: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5.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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